第二天下午。季澜把他叫进办公室。
门一关。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个键，整面墙的屏幕亮起来。不是平时那套系统。另一套。界面很老，像是十年前的技术，灰底黑字，没有任何图标，全是数字和代码。一行一行往下滚，像瀑布一样。
阿淮站在她身后，眼睛盯着屏幕。他学过的金融侦查课教的全是现代走账，对公账户、跨境汇款、区块链。眼前这套东西他连见都没见过。
"夜宴的钱不走的对公。"季澜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对公账户每一笔都有备案，银行流水一拉就死。"
她手指在键盘上敲。一行红字跳出来：今晚有一笔两百万进四号池，明天转三百万出六号。她没解释池是什么，进和出之间差的一百万去哪了。
阿淮问："四号池是谁的？"
季澜没答。又敲了个键。屏幕换了。一个名字。一个账号。一个金额。干干净净三行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说明。
"这是上个月的。"季澜侧头看他，"你看出什么了？"
阿淮往前凑了半寸。三行字下面又多出三行。还是名字、账号、金额。但金额对不上。进和出之间差着四十三万。
"中间的账呢？"
"没有。"季澜手指点了一下屏幕，"夜宴做的不是正经生意。正经生意的账才有明细。我们这种地方的账——越简单越好。进来的记一个人，出去的记另一个人。中间的差价，没人知道去了哪。"
阿淮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在警校学的是反向追踪资金流，每一笔都要有对应的票据。但眼前这套系统所有的中间环节全是空白。灰色地带。不，不是灰色。是黑色。是彻底的盲区。
"怕了？"季澜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没有。"
"那就接着看。"
她又敲了几个键。屏幕分成四块。四套完全不同的流水，互不相干。但阿淮看了一分钟就看出来了，这四套流水在某个节点会交汇。交汇的那个账号，他见过。是码头那批货的结算方。
"汇到一起。"他脱口而出。
季澜那边安静了半拍。
"眼神不错。"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比他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的气势能把整个房间的空气全压下去。她抬手，指腹在屏幕上一划，四套流水重新散开，散成八个、十六个、三十二个小池子。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树冠在上面，根系全扎在地下。
"看清楚。这是夜宴的钱。"
阿淮没说话。他的脑子在飞速转。这套系统背后的逻辑他读懂了，每一个池子都是独立的，互不关联。查一个池子查不到第二个。但所有池子的钱最终会汇聚到一个口子。那个口子的名字他今晚要记下来。必须记下来。
"阿淮。"季澜关了屏幕。整面墙暗下去。"这套账，我手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你现在是第四个。"
"谢谢澜姐。"
"不用谢。"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我给你看，是因为我要你帮我看。看哪条线有虫子。看谁的手在往池子里伸。"
阿淮点头："我记住了。"
"去吧。明天这个时间，告诉我你看出什么了。"
阿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季澜叫住他。
"阿淮。"
他回头。
"今晚别加太晚。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霍三爷那边来人了。"季澜语气不变，"说要请我吃饭，带你一起。"
门关上。阿淮在走廊里站了三秒。霍三爷。这个名字他记在笔记本的第一页。码头那批货的源头。程局最想查的人之一。
他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阿紫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手里端着咖啡。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咖啡端得稳稳的，眼睛从他脸上扫过去。眼神不快。但里面有什么东西。
她没说话。就那么扫了他一眼。然后端着咖啡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
那一眼把阿淮钉在原地。
不是平时的八卦。不是平时的好奇。是一种打量。像在看他是不是哪不对劲。
电梯到了。阿淮走进去。门合上的瞬间，他从电梯镜面里看见自己的脸。表情绷得很紧。太紧了。紧得不自然。
阿紫看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放松。下巴放低。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平时那种营业式的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顺眼了。但他心里知道。阿紫开始看他了。那个眼神，跟苏叔那天在阳台看他的眼神，同一种东西。
电梯到了楼下。他走出大堂，秋风吹过来，凉意顺着领口往里灌。
他掏出手机。手指停在程局的号码上。停了很久。今晚看到的暗账系统必须汇报。但他不知道怎么汇报。程局问他"证据呢"，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截图，没有拷贝，没有任何能证明那套系统存在的东西。只有他脑子里的画面。而他知道，等程局派人来取证的时候，季澜会换一套系统。
她在给他看的，是她想让他看的。
至于她不想让他看的，连影子都不会留下。
他锁屏了手机。往出租屋走。走到楼下水果摊的时候停了。摊主在收摊，塑料筐叠得老高。他买了个橘子，剥了皮塞进嘴里。酸的。酸得他牙根发软。
摊主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这脸白得——"
阿淮笑了一下："没事。饿的。"
他转身往楼上走。手里攥着橘子皮，攥了一路。
楼上。702的灯亮着。季澜站在窗前看他上楼。手里的烟燃了一半，烟灰没弹，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小狼崽子。"她弹掉烟灰，"你这一晚上能睡着吗。"
没人回答她。楼下的灯亮了，又灭了。
这一夜，阿淮的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头顶三层楼，她在抽烟。他听见的不是暗账的数字。他听见的是那句"你现在是第四个"——她把他拉进了最核心的池子里。
而他知道。越深的水，越黑。黑了，就看不见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