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季澜带阿淮去了城东一家私房菜馆。门面很小,藏在巷子深处,灯箱都不亮。但门口停的车不便宜,一辆黑色迈巴赫,两辆路虎,车牌都是豹子号。
"霍三爷的人。"季澜下车前整了整衣领,"进去以后少说话。让你喝你就喝,让你吃你就吃。别的不用管。"
"明白。"
包厢里坐着四个人。主位空着,留给季澜。对面坐的是霍三爷手下的刀疤脸,姓钱,人称钱二。四十来岁,光头,左脸一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说是年轻时候打架被人用碎啤酒瓶划的。旁边三个是他带来的人,一个个壮得像门板。
"夜老板。"钱二站起来,笑的时候脸上的疤跟着抽,"三爷让我来跟你喝两杯,最近生意好,三爷说你这块地风水好,他老人家羡慕。"
季澜坐下。阿淮在她身后半步站好。季澜倒了杯茶没喝,杯盖刮了刮杯沿:"三爷想谈什么,直说。"
"痛快。"钱二拿起酒杯,"码头那块地,三爷想跟你分着用。你拿三成,三爷拿七成。不过分。码头本来就在城东,三爷的地界。你在西边拿大头,东边给三爷让让,公平吧?"
"码头合同在我手上。"季澜抿了口茶,"三爷想要,拿东西来换。"
钱二笑了。笑得很响,震得桌上的酒杯晃了晃。笑完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夜老板,三爷让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谈生意的。是来跟你聊聊——你最近收的人都不太对劲。"
他眼神一转。落在阿淮身上。
"这位就是新来的晏助理吧?听说夜老板亲自招的。看着倒是白白净净的,像刚出学校的大学生。"钱二往前探了探身子,"但干我们这行的,讲究的是手上沾过多少血。你这助理——看着不像干这行的。"
包厢里空气凝住了。连端菜的服务员都缩在墙角不敢动。
阿淮站在原地。后背绷直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警校练过反侦察,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急、不能解释、不能多说话。越说越错。他选择了沉默。
但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钱二盯着他看。那双小眼睛在他身上扫了好几遍,像是在扒他的衣服看底下藏了多少层皮。"不说话?心虚了?"
"我的人。"季澜开口了。
三个字。不轻不重。她连头都没抬,还在用杯盖刮杯沿。茶已经凉了,她还在刮。
"我的人,轮不到外人评价。"
钱二的笑僵在脸上。脸上的疤抽了一下。旁边三个人坐直了,其中一个把手放到了桌子底下一—那里可能藏着东西。
季澜抬起眼睛看他。就一眼。然后放下茶杯,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从包里摸出一张纸,码头那份合同的复印件,往桌上一推。纸张滑过转盘,刚好停在钱二手边。
"码头的事,让三爷自己来谈。钱二,你今天来摸底,底摸到了——我身边的人,是我的事。你回去跟三爷说:想碰我的人,先掂掂自己的手够不够沉。"
钱二盯着合同复印件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起来。这次笑得很轻,比刚才的大笑危险十倍。
"行。夜老板护短,我算是亲眼见着了。话我一定带到。"他站起来,旁边三个人跟着站,"但我提醒你一句——三爷在东边这些年,还没人敢跟他叫过板。"
"那是以前。"
四个字。季澜说完就站起来。阿淮给她拉开椅子,她往外走,路过钱二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钱二,你脸上的疤是哪年留下的?"
钱二愣了一下。"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的东西,还留在脸上。"季澜扫了他一眼,"说明那时候没人护着你。"
她走了。阿淮跟在身后。包厢门关上之后,里面传来一声玻璃杯被摔在地上的脆响。然后是钱二压着嗓子的骂声。
走廊里。阿淮快走两步跟上她。
"澜姐。"
"嗯。"
"谢谢。"
季澜没停步。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不用谢。你是我的助理。谁碰我的人,谁就得想清楚代价。"
阿淮张了张嘴。后半句他没说出口——"我是警察。不是你的人。"但这句话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不是怕。是刚才她护他的时候,他心底有个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石子砸了一下。
回到家已经凌晨。阿淮坐在出租屋床上,手机亮着。程局的号码。
他拨了。
"程局,霍三爷那边的人今晚来摸底了。钱二,霍三爷的手下。谈的是码头分成。季澜没给。"
"霍老三动了。"程局的声音带着烟味,"好事。说明你离核心越来越近了。还有什么?"
"他们怀疑我的身份。钱二说我看着不像干这行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稳住。别慌。季澜什么反应?"
"她护了我。当众说的——'我的人,轮不到外人评价'。"
又是安静。更长的一截。阿淮能听见电话那头程局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的声音。
"阿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她知道你的身份了?"
"不知道。我不确定。"
"那她为什么护你?一个正经营生的人,手下被怀疑是条子,她会护吗?"
阿淮没答。他握着手机的手出了汗。
"查清楚。护你是不是有别的原因。"程局的声音沉下去,"还有,码头合同——想办法看一眼内容。"
电话挂断。阿淮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窗外夜色很沉,没有月亮。他闭上眼,脑子里是她那句"我的人"。三个字在耳朵里转来转去。
程局说得对。正常老板不会护一个来历不明的助理。那她为什么护?
他是警察。她是目标。这句话他在心里重复了一万遍。今晚他想重复第一万零一遍,但重复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在卡住的那个瞬间,他脑子里浮起来的不是程局的脸。
是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