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中午。阿淮在工位上整理昨天晚上记下来的池子编码。
手机震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晏助理,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何静姝。」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何静姝。夜宴的财务总监。四十多岁,平时穿着素色旗袍,说话慢吞吞的,脸上永远挂着客客气气的笑。在夜宴待了五年,是除了苏叔以外最老的员工。季澜跟她说话的时候态度也不一样:比对别人多一分客气。不是怕她。是某种不点破的距离感。
阿淮回了一条:「何总,有事?」
「没事。就是聊聊。公司楼下茶餐厅。」
阿淮想了想。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何静姝约他。为什么?他入职不到一个月,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每次见面她都笑,笑得像刻在脸上的。那种笑让他后背发紧。
他最后还是去了。
茶餐厅靠窗的卡座。何静姝已经到了。穿了一件米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杯冻柠茶。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坐。给你点了冻奶茶。年轻人应该喜欢喝甜的。"
阿淮坐下。奶茶杯沿上凝了一层水珠,他没碰。
"何总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何静姝搅了搅杯子里的柠檬片,"就是看你最近挺忙的。澜姐给你安排了不少活吧。"
"还好。都是该做的。"
何静姝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一直在看他。那种看不是打量,是一种比打量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在比对他和某个她认识的其他人。
"晏助理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年轻。跟我弟弟差不多大。"她低头喝了口冻柠茶,"所以我多嘴跟你说一句——"
她抬头。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随口聊天。
"别太相信澜姐。"
阿淮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了。脸上没动。
"何总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何静姝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你是新来的。有些事你不懂。夜宴这地方,每个人都在替自己打算。澜姐也是人。她优待你,不代表不会把你推出去挡枪。霍三爷那边的人来探过底了吧?下次再来,倒茶的是你,挡酒的是你,背锅的也只会是你。"
阿淮盯着她。
"何总这话,跟澜姐说过吗?"
何静姝笑出声来。笑声不大,但笑完之后眼神冷了。
"跟她说什么?说她养了一条不会咬人的狗?"她把纸巾叠好放在盘子边上,"晏助理,我是好心。听不听随你。今天的单我已经买了。先走了。"
她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地走远了。
阿淮在卡座里坐了很久。面前的冻奶茶一口没动,杯沿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
她说季澜会推他去挡枪。她说季澜是在用他。但他脑子里跳出来的不是"她说的可能对"。他脑子里跳出来的是那天晚上那三个字——"我的人"。还有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从杯盖后面抬起来的那个眼神。不是利用。是护短。是占有。
他在警校学过反审讯。知道什么叫"离间计"。何静姝今天找他没有第三人在场,没有录音,没有截屏——这是典型的亲密接触式渗透。目标是让他怀疑季澜。但他不是何静姝的目标。他是何静姝的棋。
她为什么要下这步棋?
晚上。季澜公寓。
阿淮站在客厅中间。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昨天新换的白玫瑰。季澜靠在沙发里翻一本账册,茶冒着热气。
"澜姐。"
"嗯。"
"今天中午何静姝请我吃饭了。"
季澜翻账册的手停了。不到半秒。继续翻。
"说什么了?"
"她让我别太相信你。说你会把我推出去挡枪。"
安静。杯子里的茶热气往上升,在天花板那盏暖光灯下扭成一缕烟。
季澜合上账册。抬头看他。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审问的亮。是那种,看到猎物自己走进来的亮。
"你信了?"
"不信。"
"为什么?"
"我是你的人。"
四个字。阿淮自己也愣了一下。他说得太快了。刚才那句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还是她想让他说出来的,他分不清。
季澜看着他。停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弯了。
"做得好。"
两个字。她低头重新翻开账册,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阿淮看见了,在她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她嘴角的弧度不是客气的笑,不是那种杀人的冷。是另一种东西。很小,一闪而过。
"何静姝那边你不用管。以后她找你,该去的去。回来告诉我她说了什么。"
"明白了。"
"去吧。早点睡。明天跟我去档案室。"
阿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季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阿淮。"
他回头。
"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件事——比我想得要聪明。"
门关上。阿淮站在走廊里,手还握着门把手。他的心跳得很快。比何静姝在茶餐厅问他的时候跳得还快。
不是怕。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
他刚才对季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没有一句假话。而他说真话的时候比说谎的时候更紧张。因为说真话意味着,他选了一边。哪怕他自己还没意识到。
走廊尽头。702的门锁开合。季澜听见了。
她合上账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管。
"小狼崽子。"她对着空屋子说,"第一次考试,你及格了。"
杯子里剩下的茶倒进了花盆。水渗进土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