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季澜把他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打印件。用回形针别着,纸很薄,透光能看见下面的桌面纹路。她还没开口,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看看。"
阿淮翻开。清单,共十七个人。名字后面跟着金额、日期、地点。有些名字旁边用红笔圈了标记,红的像血点,干的。每一行字都是打印体,工工整整,没有涂改。不是临时整理的。是早就准备好的。她在等一个合适的人,把这个单子递出去。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了。
周国栋。
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他认识这个名字。不是亲眼见过,是在程局给的案件卷宗里。三年前城西有一起码头仓库的租赁纠纷,保管员周国栋收了二十万"管理费"差点被告上法院。程局当时拍着卷宗说:"这个周国栋是关键。如果能撬开他的嘴,码头线能顺到底。"
他控制住呼吸。继续翻。
第七行:赵永刚。又是熟人。城东运输公司的法人,跟霍三爷的赌档有资金往来。程局在周会上提过两次——"等何静姝这条线摸透了,下一个就是赵永刚。"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他把名单从头翻到尾。十七个人,他认出了六个。全是程局案卷里的名字。全是猎犬行动标了红框的"待查对象"。剩下的十一个他不认识,但能猜出来——也都是跟夜宴有过往来的人。赌档的、码头的、放贷的、收账的。
同一张网上的鱼。
阿淮举起名单。手指捏着纸张边角,纸薄得像剃须刀的刃。
"这些人——"
"都欠过夜宴的账。"季澜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签字笔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慢慢转。"有的是钱。有的是人情。有的一样都没还。"
"澜姐给我看这个,是要我去讨?"
"讨?"季澜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东西不轻。"不用讨。讨债是粗活,不归你干。我要你看看这些人现在在哪,干什么,手里还有什么牌。"
她停了半拍。
"摸清楚之后,告诉我。怎么收,由我定。"
阿淮握着名单。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不是第一次摸到这种名单,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拿着程局要查的人,去帮季澜查他们。两条线绞在一起了,他想分开,但分不开。
"澜姐。"
"说。"
"这些人里面——有没有被警方盯上的?"
他问得很轻。像随口一提。但他的指节在桌下握得发白。季澜手里的笔停了。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阵子。那种看不是打量,是衡量。像在把他的话放在秤上称,看值几分真。
"当然有。"她重新转起笔,"我们这行的,没几条尾巴才不正常。怎么,你怕了?"
"不是怕。"阿淮把名单折好收进外套内袋,"是想心里有个数,查的时候知道该避开谁。"
"聪明。"季澜嘴角动了一下,"去吧。先摸周国栋和赵永刚。这两个离得近。剩下的慢慢来。"
"明白。"
办公室门关上。阿淮走进电梯。门合上的一刹那他从内袋里掏出名单重新展开。电梯镜面上映出名单和他自己的脸,十七个名字排在纸上,六个是他认识的。一张网上的鱼。但撒网的人是谁?
程局让他潜入夜宴,查的是"夜宴背后的资金网"。猎犬行动标注的每一个"待查对象",都跟夜宴有过资金往来。但这些人:按季澜的说法,是欠她账的。欠钱的人不是同伙,是对手。
那程局为什么盯着这些人?是查他们的罪,还是查他们跟季澜的关系?还是说,程局查的不是这些人本身,而是通过这些人的线索摸到季澜身上?
如果是,那季澜把这份名单交给他是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他是警察?不可能。何静姝都能看出来他的不对劲,季澜会看不出来?还是她知道,她是故意把饵塞进他嘴里,让他咬,让他往下咽,等他咽下去了才发现咽的不是饵,是另一个陷阱。
他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浮上来。很冷。
她递给他这份名单,不是让他帮她查。是让他帮程局查她。她用自己的名单放进猎犬行动的路线图里,让两条线重合,重合之后,他站在交叉点上,必须做一个选择。继续做程局的卧底,顺着名单往下查,查到最后发现所有线索全指向季澜自己,这是他本就该做的。但在程局的路线图之外,季澜给他加了另一条线:她让他看清楚了猎犬行动到底在查谁。
十七个人,六人重合。剩下十一个人呢?程局没提过。这十一个人不在猎犬行动的清单上,但一定也在程局的视野里。程局留着他们不动,是在等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大堂。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亮得晃眼。
阿淮把名单塞回内袋。手指碰到金卡冷硬的边缘和监听器薄薄的轮廓。三样东西贴着左胸:一份名单,一张金卡,一枚监听器。每一样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他穿过大堂。阿紫在前台弯腰签收快递,抬头瞟了他一眼。还是那个眼神,不冷不热,但带着打量。今天她多盯了他一秒。像在看一件摆错了位置的东西。
他没回头。推门出去。
外面阳光很猛。秋天尾巴上的晴天,亮得刺眼。他把名单往内袋里又塞了塞。纸张边角压在金卡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十七个人。两份名单。一把钥匙。他要开的不是一扇门,是两扇。第一扇是程局给他的。第二扇是季澜给他的。两扇门后面通向同一个地方。还是通向两个相反的出口?
他得先见周国栋。程局口中的"关键证人"。季澜口中"欠她二十万的人"。
两条线在周国栋身上交汇。
他得看看那里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