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季澜打内线电话让他上来。
阿淮从702爬楼梯上了一层。推开门，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光聚在沙发旁边那一小块区域，其余地方全是暗的。季澜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红酒。酒杯没碰过，杯口凝了一层薄雾。她穿着深灰色家居服，头发散着，没化妆，看起来比白天小了好几岁。
"坐。"
阿淮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沙发皮冷冷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凉意。
"澜姐找我？"
"没什么大事。"季澜拿起酒杯晃了晃，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就是想跟你聊聊。"
窗外的城市已经睡了大半。远处有几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像撒在黑布上的几颗碎钻。季澜看着窗外，目光不聚焦。不像在走神。像是在看一个很近很近的东西。近到别人看不见。
"阿淮。你来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嚼这三个字。"这一个月里，你见的东西应该不少了。账本、码头、档案室。还见了钱二那种人。"
"是。"
"怕不怕？"
阿淮顿了一下。"不怕。"
季澜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她转过头来看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眼睛在暗处里亮着，像两颗还没灭透的炭。
"我问的是：你怕我，还是怕外面那些人？"
阿淮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很轻。但他知道她看见了。她那双眼睛在暗处也能看见任何东西。
"不怕。"他说。
"不怕我？"
"不怕。"
"那你怕什么？"
四个字砸在空气里。简简单单，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不是审问。不是试探。比这两个都更深。像是在问他一个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想过的问题。
阿淮张开嘴。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外面那些人他不怕——程局要他查的人、霍三爷的人、码头扛货的打手，他都见过。她是他的目标，但他说"不怕"的时候声音没抖，眼神没躲。不是因为她在骗他。是因为她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可他确实怕。怕的是什么他答不上来。
是怕任务完成不了？不是。是怕身份被拆穿？也不是。这两样东西在警校的时候程局就问过他无数遍。"你怕不怕死""你怕不怕暴露""你怕不怕完不成任务"。他的答案永远是"不怕"。但现在他坐在她对面，被她问了一个程局从来没问过的问题。
"你怕什么？"
他答不上来。
季澜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笑意到了眼睛。那里面没有刀，没有钩子，没有猎人看猎物的光。就是一种安静的、不急着要答案的东西。
"不急。"她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你慢慢想。"
阿淮端起面前那杯酒。手很稳。酒杯送到嘴边的时候，他闻到了红葡萄酒的味道，带一点点木桶的涩。他喝了一口。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热辣辣地停在胸口。不是酒辣。是她那句"慢慢想"。三个字沉进胃里，不冷，烫的。
"澜姐。"
"嗯？"
"你为什么问这个？"
季澜歪着头看他。头发从肩上滑下来，露出一段干净的脖颈。
"因为有意思。"她说，"你这个人嘴里说的不怕，跟心里想的不是同一个字。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对得上。"她停了停。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半杯，晃了晃。"每个人都跟我说不怕。苏叔说不怕。阿紫说不怕。但他们怕我还是一样怕。只有你——你说不怕的时候，我差点信了。差一点。就差那么一口气。"她抬眼看他。"你告诉我，那口气是什么。"
阿淮把酒杯放回茶几。手指从杯柄上移开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茶几的大理石面。冰凉。和她的声音是同一个温度。
"我回去想想。"
"嗯。"季澜站起来，"想明白了告诉我。别让我等太久。"
她往卧室走。拖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阿淮。"
"在。"
"明天下午跟我去个地方。"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卧室门关上。阿淮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落地灯的光圈很小，照不到沙发的另一边。他坐在暗处，看着茶几上那杯还没喝完的酒。酒面平静。像一面很小的红色的湖。
她问他怕什么。他答不上来。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他知道。他怕的不是她，不是外面那些人，不是霍三爷。他怕的是早晚有一天他得把今天这杯酒忘掉。把她看过来的那个眼神忘掉。把她嘴角那个很淡的笑意忘掉。把所有这些他本该只当作"任务场景"的东西，从记忆里一一抹掉。
但他发现抹不掉了。一个都抹不掉。像红酒染在白色桌布上的印子，渗进布料纤维里，洗不掉的。
他站起来把两杯酒端到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关了客厅的灯。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沙发——她还坐在那上面的样子还留在视线里。不是幻觉。是记忆。
他拉开门走出去。楼梯间里声控灯亮了一下。他走下楼。
702的门锁扣弹上的声音在这栋楼里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楼上的灯一直亮着。亮到凌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