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阿淮六点就醒了。
他坐在702的书桌前，把昨天那份名单重新摊开。窗帘没拉严，一束晨光正好落在纸张上。周国栋、赵永刚，这两个名字在光里发亮。
他打开加密通讯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很长一段话。写周国栋的三年前二十万管理费纠纷。写赵永刚的运输公司和霍三爷赌档的资金线。写名单上一共十七个人，其中六个是猎犬行动目标人员。每个名字都跟程局的案卷对得上。
发出去。
回复来得很快。不到三分钟。
「收到。周国栋线继续跟。赵永刚先放着，不急。其他人你不要管，我这边有安排。」
阿淮盯着"赵永刚先放着"这几个字。程局让放着。但季澜让他先查的两个人就是周国栋和赵永刚。程局只留了一个，砍掉了另一个。为什么？
他又发了一条：「赵永刚跟霍三爷的赌档资金有关联，为什么不急？」
这次等了五分钟。
「赵永刚的线我们已经有人跟了，你别动他。你现在的任务是盯紧季澜的账目，别的不用管。做好你自己的事。」
阿淮把手机放在桌上。放在那份摊开的名单旁边。屏幕慢慢暗下去了。他盯着暗掉的屏幕，脑子里的事一件一件往外蹦。
程局说赵永刚已经有人跟了。但猎犬行动的案卷里赵永刚那一页是空的，只有名字和信息，没有行动记录，没有进度更新。他在警校学过看案卷。一份有在跟的案件，不可能连一条行动记录都没有。除非，除非那条记录不在他看得见的案卷里。在另一份案卷里。在他没有权限的案卷里。
程局还对他隐瞒了多少东西？
他翻出那份名单重新看了一遍。这次不看名字，看金额。周国栋：二十万。赵永刚：人情。剩下的十一人，金额从五万到五十万不等。所有金额加起来，不到五百万。对于夜宴的体量来说，五百万的烂账不算什么。但季澜专程叫他查。
为什么？
除非这笔账和金额没关系。和人有关系。季澜不是要收这笔钱。是要通过这些人的关系，摸到另一个人身上。
赵永刚的运输公司。周国栋的码头仓库。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的交集，城东。城东是谁的地盘？霍三爷。
程局让他别碰赵永刚。是因为赵永刚的线程局自己要走，还是因为程局不想让他通过赵永刚摸到霍三爷身上？还是因为摸到霍三爷身上之后，会碰到某些程局不想让他看见的东西？
阿淮感觉后脊梁一阵凉意。他从内袋里又摸出那份名单重新看了一遍。
这次他换个角度。不是看名字。是看关联。周国栋管码头仓库。赵永刚开运输公司。仓库+运输=一条完整的物流线。而这条物流线的两端，一头连着季澜的码头货，一头连着霍三爷的赌档资金。但这中间还少了一环，从仓库到运输公司，谁在中间倒手？
程局不让他碰赵永刚，会不会是因为碰赵永刚就必须碰中间那个人？而中间那个人不在名单上。不在猎犬行动的案卷里。那人是谁？
阿淮在脑子里把程局最近几个月跟他说过的话过了一遍。程局提过"周国栋是关键证人"、"赵永刚跟赌档有关"、"何静姝是内鬼"——但他从来没提过周国栋和赵永刚之间的联系是什么。从来没说过这俩人背后有同一条线。
不是程局不知道。是程局没说。他故意把两个人分开讲，像把一幅画撕成两半，给阿淮看左半边、右半边，不让看中间拼起来是什么。
阿淮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七步走到墙，转身，七步回到桌子。702的房间很小，几步就到头。他的脚步踩在地板上，吱呀响。窗外楼下豆浆摊的蒸汽还在往上升，他无意识地看了一会儿。白汽被风吹散了又重新聚起来，跟他脑子里这些事一样。
这中间少了一个人的名字。那人不在名单上。那人在赵永刚和周国栋之间。那人背着所有联系，却从不出现在任何白纸黑字的记录里。那人是隐身的。
他把手机重新打开。给程局发了最后一条：
「明白。继续跟周国栋。赵永刚不动。」
发完了他删掉了这条对话。加密记录里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说过。
但他心里记住了一件事：程局对赵永刚的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是在防着什么。不是在防赵永刚。是在防他，防他顺着赵永刚往深处挖。
他把名单折好，重新放回内袋。站起来拉窗帘。晨光全灌进来，屋里亮得晃眼。窗外楼下，卖豆浆的摊子已经出摊，白汽从锅口往外冒。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豆浆锅里的热气被晨风吹散。
今天下午季澜要带他去个地方。他得先查完周国栋。
他穿上外套。把监听器从内袋里移到钱包夹层。名单不能带在身上出门，他塞进枕头底下。推门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手机。黑的。
程局瞒了他一些事。季澜瞒了他另一些事。这两边瞒的东西像两块拼图，对不上中间的缝。
他得自己找缝。哪怕那条缝很窄，只容得下他一个人侧身钻过去。他也得钻。不钻不行。两头堵死的胡同，不找缝就只能撞墙。他不能撞墙。撞了墙，猎犬行动的线会断，季澜那边的线也会断。两条线一断，他夹在中间连影都剩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