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上午。快递员送来一个盒子。
纸盒外面包着深蓝色的绒布,用金色丝带打了一个蝴蝶结。一看就是专门包的。不是快递的包装。有人亲手包好了,再放进快递盒里寄过来。寄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霍"字。
阿淮把盒子捧进办公室的时候,季澜正在打电话。她扫了眼盒子,电话没挂,用下巴示意他拆。
阿淮拆开。绒布掀开,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把扇子。一张请帖。
扇子是檀香木的,扇骨打磨得很光滑。展开来,扇面上是手绘的山水——远山、孤舟、寒江。画工不差,但颜色老旧,是老东西。不是新做的。阿淮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右下角盖了一枚小小的私章。朱红色。印章上的字不是"霍"。
是他不认识的两个字。
请帖是烫金的。米白色厚卡纸,印着暗纹。打开,里面用毛笔写了三行字:
"夜老板赏脸,三爷备薄酒,下周三晚,城东聚贤楼。恭候。"
落款写了"霍"。但阿淮的眼皮跳了一下。请帖上的字他见过。那三行毛笔字的笔迹,纤细、工整、每一笔都压得很稳,不是男人的字。他在档案室里见过同样的字迹。那份何静姝亲自签过名的账本。请帖上的"夜老板"三个字,和账本上"何静姝"的签名,是同一只手写出来的。
他把请帖递给季澜。
"澜姐。字迹。"
季澜挂了电话。接过请帖只看了一眼。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时间很短。但阿淮看见了,不是愤怒。是一种确认。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的答案,终于等到了。
她把请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拿起扇子也翻过来看了一眼那枚私章。
然后她把两样东西一起放回盒子里。
"何静姝。"
她说这三个字的语调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下属的名字。不是财务总监的头衔。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她认识了很久、等了她很久的人的名字。
"澜姐,请帖上的字是她写的?"
"是她写的。"季澜把盒子盖上了。"霍三爷用她的笔迹给我写请帖——是在告诉我:你身边的人,在我手里。"
"她在霍三爷那边?"
"不一定是在那边。"季澜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盯了很久。"但霍三爷敢用她的字给我下请帖,说明他手里有她的把柄。或者——他已经控制了她。"
"那我们怎么办?"
"去。"季澜拿起盒子放在桌角,"请帖收了,饭局得去。不去就是怕了。"
"何静姝那边——"
"不急。"季澜抬手打断他,"何静姝还不知道我知道。这顿饭吃完之前,不跟她摊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是阴天,云层很厚,没有阳光射进来。她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很瘦。但她站得很直。肩膀没塌。背脊是笔直的一条线。
"阿淮。"
"在。"
"扇子上的私章,你看清了?"
"看清了。不是霍三爷的。"
"那个章,是我家的。"季澜转过身来,"季家的私章。十二年前跟我家的房子一起被烧掉了。我爹的所有印章都在那场火里没了。"
阿淮愣住了。扇子是霍三爷送来的。上面盖着季家的私章。
"你的意思是——霍三爷拿了季家的东西?"
"不是拿了。是留着。"季澜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比刀还冷。"留了十二年。今天才拿出来给我看。"
她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他在告诉我他知道。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姓季。知道十二年前那场火。"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阿淮在消化这句话。霍三爷知道季澜是季家的人。他不但知道,手里还留着季家的旧东西。扇子不是礼物。是证据。是在宣告:你的过去在我手上握着。随时可以翻出来。随时可以毁掉你现在的一切。
而请帖,请帖是何静姝的字迹。霍三爷用一个她身边的人的笔迹来约她吃饭。这是在宣告另一种东西:你的人,我碰得到。她写请帖的时候是自愿,还是被迫,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笔迹到了霍三爷手里。这意味着她的防线已经被戳破了不止一个洞。
"下周三,你跟我一起去。"
"明白。"
季澜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了。刚才那一瞬的冷意收进了眼底,重新变成了日常那张滴水不漏的脸。
"去把何静姝最近三个月的账全部调出来。进和出、往来、每一笔异常都要标。今天下班前放我桌上。"
"马上去。"
阿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季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别让她知道你查她的账。"
"知道了。"
门关上。阿淮站在走廊里,后脊梁还绷着。霍三爷见过季家的私章。何静姝的笔迹到了霍三爷手里。两个女人之间的暗战,他今天才刚看明白开了头。而那个开头的棋子——是何静姝亲手写下的"夜老板"三个字。
霍三爷在送来这两样东西的时候就知道季澜会看见什么。这是一封没有写字的挑战书。不。不是挑战书。是宣战。用一种最慢的、最优雅的方式告诉她:你的人,你的过去,都在我手里。下周三,聚贤楼见。你要对你的过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带着它们来找我算账?
让季澜自己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