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晚上。季澜让阿淮开车。导航定的是城东一条他从来没去过的小巷。
巷子口堆着几个泔水桶,路灯坏了两盏。季澜下车,高跟鞋踩在油腻的水泥地上。阿淮跟在她身后半步,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他心里清楚今晚不是来吃饭的。吃饭不会选在城东。城东是霍三爷的地盘。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招牌,一只监控探头耷拉着,线头露在外面晃。季澜抬手敲了三下,停一拍,又敲两下。
铁门开了。里面是一条窄长的楼梯,往下走。墙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台阶照得白一块黑一块。阿淮的皮鞋踩在铁梯上,每一下都带着回音。他数了数台阶,二十八级。每一级都在往地下沉。空气越来越闷,烟味越来越浓。
楼梯尽头是一个地下大厅。吊顶很低,烟雾混着汗味把人裹住。十几张赌桌散在大厅各处,每一张都围满了人。筹码碰撞的声音、骰子在碗里转的声音、人压低嗓子的下注声,像一口煮沸了的锅。角落里坐着的几个看场子的人眼神扫过来,带着城里见生客时那种不遮不掩的打量。
季澜站在楼梯口没有动。大厅里几个穿黑T恤的人看见她,手里的筹码停了。有人往吧台方向递了个眼色。阿淮感觉到整间屋子里的气压变了。赌桌上的人还在赌,但看场子的人已经停了手里的活。
吧台后面推开一扇小门,走出来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从手腕盘到肩膀。阿豹。
"夜老板。"阿豹迎上来,脸上的笑堆了很厚一层,"三爷说你今晚要来。包厢给备好了,楼上请?"
"不用。"季澜从包里摸出几张现金,随手扔在一张百家乐台上,"楼下玩。热闹。"
阿豹的笑僵了半拍,嘴边的肌肉抽了一下。"夜老板,楼下人多,万一有不长眼的冲撞了您——"
"人多才好。"季澜没看他,走到牌桌前坐下。阿淮站她身后半步,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他的眼睛已经在扫整间大厅了。两个出口,一个在楼梯口,一个在吧台后面的小门。天花板角落三个监控探头,两个对着赌桌,一个对着门口。
庄家是个光头,看了阿豹一眼。阿豹微微点了点头。光头的手重新按在牌盒上。
第一局。季澜下注。光头发牌。牌翻开,她输了。
第二局。她加注。又输了。
阿淮站在她身后,眼睛盯着光头的右手。光头发牌的时候小拇指会往牌盒边缘勾一下。不是洗牌的动作,是某种暗号。他在警校学过辨识赌场出千的路数,经典换牌手法一共七种,光头用的这种叫"勾尾",靠的是小拇指的指尖勾住牌盒边角多拉出来半张牌。
第三局。季澜加注。光头的小拇指又勾了一下。阿淮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
季澜嘴角动了一下。她把筹码全部推到中间。"这局全下。"
光头愣了一下。大厅里的声音小了一半。刚才还在下注的人都停了下来往这边看。阿豹站在吧台边,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手已经放到了吧台下面。
牌翻开。季澜赢了。
她把赢的钱全部揽过来。一摞一摞的筹码堆在她面前,像一座小山。然后她站起来,把筹码一把一把往外撒。
"今天请大家喝茶。"她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个人都能听清,"记夜宴的账。"
筹码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才停。坐在赌桌边的人先是一愣,接着有人伸手去捡。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整个地下大厅躁动起来,凳子腿刮地砖的声音、叫好的声音、筹码撞在地面上的脆响,混成一片。有两个赌客甚至站起来给她鞠了个躬。
阿豹的脸彻底黑了。他对着吧台后面做了个手势,一个小弟跑上了二楼。
季澜转过身往楼梯口走。路过阿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跟三爷说,这局茶钱夜宴出了。下次我再来,赌点别的。"
她往楼上走。阿淮跟上。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栏杆后面站着一个穿唐装的老人。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半张脸遮在阴影里。但剩下那半张脸阿淮看得很清楚。六十来岁,脸上的皱纹不深但每一道都在该在的位置。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他左手把着两枚核桃,没转。就那么停着。
霍三爷。
他在笑。不是笑的那种笑。是一种不动的笑。像刻在脸上的。
那一眼很短,不到三秒。阿淮转头的时候后背绷了一下。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才季澜撒钱的时候说了"记夜宴的账"。这句话在赌档里落地的声音比赢一百局都重。她不是来赌钱的,她是来宣告的。宣告她不只会在西边做生意,还敢在东边当着霍三爷的面,撒他的客人的钱。
车开出巷子。路灯黄光照在挡风玻璃上一晃一晃。阿淮握方向盘的手很稳,但心跳还没平下来。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澜姐。"
"嗯。"
"刚才那个发牌的,换牌了。"
"小指头勾一下换一张,老把戏。"季澜望着窗外。夜风吹进来,把她头发吹散了几缕。"正因为知道,我才下注。"
阿淮没说话。他懂了。她前三局是在摸光头的套路。等摸透了,一把压上。赢的不是运气,是看穿了对方所有的动作。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有后手。不是赌徒的狂热,是猎人的计算。
"阿淮。"
"在。"
"下周去霍三爷那边,你一个人去。"
阿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个人?"
"云起投资的名义。去谈一笔生意。"季澜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霍三爷今晚看了我撒钱,明天就会找人摸你的底。与其让他来,不如你自己去。让他看,让他试。但记住一件事。"
"什么?"
"别让他试出来。"
烟头的红光在车窗反射下明灭了一瞬。阿淮看着前面的路,城西的灯光在前方越来越密。他知道季澜说的是什么。不是不让他露出紧张,是他不能让霍三爷确认心里的猜测。霍三爷猜到了什么他不确定。但今晚那三秒钟的对视,让他后背凉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