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苏叔打阿淮手机。
"小晏,有空没?过来喝杯茶。"
阿淮正在财务部对着何静姝上个月的账本。他合上账本。"苏叔,在哪?"
"公司楼下茶楼。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阿淮下楼的时候心里转了好几个弯。苏叔从来不单独约他。每次见面都是在季澜那边,喝茶、吃饭、聊几句,旁边总有季澜或者阿紫。单独约,头一回。他走过前台的时候阿紫在拆快递,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平时的八卦,是一种"自求多福"的表情。
茶楼在街角。门口挂着一块老式木匾,两个字:"清和"。推门进去,檀香和普洱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那种新派的装修,老木头、老茶台、老水壶。铜壶烧水的声音嗡嗡地在屋里转。
苏叔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一套紫砂壶。壶嘴冒着白汽。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盘扣衫子,袖子挽到手腕上面一点,露出两截干瘦但结实的胳膊。
"坐。"
阿淮坐下。苏叔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汤深红,倒进白瓷杯里像化开的琥珀。动作很慢,每一滴水都是从壶嘴控制好才落下去的。
"尝尝。二十年的老茶头。现在市面上这个年份的真货不多了。"
阿淮端起来抿了一口。入口涩,但回味里有淡淡的甜。他不知道品茶,但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茶。苏叔也不是为了请他品茶。
"小晏。"苏叔自己也喝了一口,"来了快俩月了吧。"
"是。"
"觉得澜姐这人怎么样?"
阿淮把茶杯放下。这个问题他回答过很多人。阿紫问过,他笑着说澜姐人好。何静姝问过,他说澜姐能力强。但苏叔问,那些标准答案一个都用不上。苏叔的眼神不对。不像是随口聊聊。他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是在等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不好回答?"苏叔笑了。笑得很轻,眼睛里没有刀。但那种没有刀比有刀还让人紧张。
"也不是不好回答。"阿淮选了最稳的一句,"是说不全。"
"这倒是实话。我也说不全。"苏叔给自己续了茶,"我跟了她十二年。从她十五岁就跟着她。那时候她还是个半大孩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人闷,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亮。看谁都像在算账。"
他停了停。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指尖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不是在办公室里能磨出来的。
"十二年里她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看账,怎么用人,怎么让别人听她的话。但她没学会一件事。"
"什么?"
"信人。"苏叔抬起眼睛看他,"小姐十二年前能活下来,是因为她谁都不信。不信外面的人,也不信身边的人。现在她要信你。"
茶杯放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阿淮觉得胸口被什么撞了一下,闷闷的,很深的一下。不是疼,是某种被重量压住的感觉。
"苏叔——"
"你先别急。"苏叔摆了摆手,"我不是来审你的,也不是来拦她的。她决定信谁,我拦不住。我跟了她十二年,她要用的刀还没失过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只是想跟你说,她这种人,不轻易信人。年轻的时候被卖过,卖得很惨。后来靠自己起来,身边围了不少人,但她从没把后背交出去过。你是第一个。"
阿淮的喉结滚了一下。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再端起来喝。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器壁面,那点温度不够暖到心里去。
"小晏,你是谁,从哪来的,为什么要进夜宴,这些我不是不知道。"苏叔看他的眼神不变,"但我不查你。因为小姐不查你。她不查的人,我也不查。这是我跟她的规矩。"
他站起来。走到阿淮身边的时候手搭在他肩上。那只手很重,像压了一块石头。不是威胁的重量,是交托的重量。
"她这份信任,你收好了。别浪费。"
说完他就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茶楼门口的光里晃了一下,然后融进外面那条灰色的街。檀香还在空气里飘着,茶壶里的白汽慢慢淡了。
阿淮在卡座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太阳往西边沉下去,光线从白变黄变成暗橙色,把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他把手里那半杯凉茶喝了。入口是冷的,涩味比刚才更重。
苏叔说"我不是不知道"。这四个字让他的后背凉透了。苏叔说"我不查你"。这四个字让他更不踏实。程局教过他:敌不动,比明刀明枪更危险。不动的一种可能是等你自露破绽,另一种可能是他根本不需要查,因为答案早就放在他面前了。
苏叔是哪一种?季澜是哪一种?
他走出茶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路灯亮起来了,把街面上的人影切成一块一块的。手机屏幕亮了。季澜发来一条消息:「茶喝完了?上来一趟。」
阿淮站在街角看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好几秒才回:「马上到。」
他往公司走。脚步不快。脑子里苏叔那句话翻了一路。她说要信他。她说要信他的时候苏叔在边上看着。苏叔说"她从没把后背交出去过",然后说"你是第一个"。不是猜测,不是试探,是一个陪了她十二年的人,看着她做出了一个让自己心惊的选择。
茶楼门口那块"清和"的木匾在他身后慢慢融进夜色里。那杯二十年的老茶头,入口涩,回味甜。他说不上来那是茶的甜,还是别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