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阿淮从702下楼往财务部走。七楼走廊里没什么人。保洁阿姨在拐角擦窗台，抹布啪的甩了一下，溅起一小片水雾。
他走到电梯口。侧头扫了一眼消防通道。
门后面有半个人影。女的。短发，穿灰色开衫。小周。何静姝的助理。手上没有文件，没有咖啡，没有手机。就站在那里。站在一个不像是等人的位置。
阿淮没停步。按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又扫了一眼。小周还在那里，没往这边看，像一棵长在消防通道门后面的植物。安静，但存在感很强。
电梯门合上。阿淮靠在金属壁面上。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面无表情。他在心里把早上的路线过了一遍。他从702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只有保洁，小周不可能一直站在消防通道里等他。她是卡了他出门的时间。何静姝手里有他上班的时间表，苏叔给的还是她自己整理的，他不知道。但她精确到了分钟。
小周站在消防通道口干什么？保洁在擦走廊，她不去帮忙。文件在楼下，她不下电梯。那地方除了看一眼从702出来的人，没有别的理由。
午饭的时候他又看见了小周。食堂里她坐在角落，对面坐着何静姝。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份套餐，番茄炒蛋加米饭，一样的菜。何静姝低着头吃东西，小周在说话。声音很轻，阿淮坐在十米外一个字都听不见。但小周边说边用筷子在桌上点。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指向斜前方。
那个方向坐着他。
他吃完了端着餐盘去放。路过小周的桌子时她停了一秒。只有一秒。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然后继续跟何静姝说完刚才那句话，像是根本没看见他。
阿淮在卫生间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冲在手腕上，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何静姝通过苏叔看到了什么他不知道。但她现在把助理安在走廊里盯他，说明她已经不是在猜。是在验证。验证她心里的那个答案。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程局教过：被反侦察盯上的时候不要改变行为模式。改变就是承认，保持原样就是最大的防护。所以他下午继续在财务部审上个月的账。一张一张翻，翻得跟平时一样慢。翻到的第三张是一笔码头设备维护费，金额不大但经手人签了一个他没见过的新名字。翻完的最后一张是从码头发来的收货单，经手人那一栏签名是空的。不是漏了，是有人故意留了白。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给季澜发了一条消息：「澜姐，有空说句话。」
三分钟后她回了：「上来。」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季澜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子里没有热气，已经凉了有些时间。窗外的云层很厚，天空是铅灰色的，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什么事？"
"何静姝的助理小周在盯我。"
季澜把咖啡杯放下了。杯底磕在窗台上，发出一声脆响。"怎么盯的？"
"早上我出702的时候她在消防通道口站着。午饭时间在食堂跟何静姝对坐，小周说话的时候筷子往我这边点。两次位置都不对，不像偶然碰上的。"
季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个弧度。
"你今天的汇报很完整。"
"我是——"
"我知道。你做得好。"她靠在窗台上，"小周从上周开始就在各个楼层走。财务部的走廊、七楼的电梯口、负一楼档案室门口。你以为只有你被盯了？"
阿淮愣了一下。
"何静姝手里不止一根针。小周对你是试探，她同时在盯阿紫、苏叔，还有码头那边的老赵。她的动作范围比我预想的大。何静姝这个人，做事从不只布一条线。"
"那怎么办？"
"不管。"季澜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让她盯。她越盯你，越暴露自己。小周每天走的路线、停留的时间点，这些数据苏叔那边已经在记了。何静姝的网铺得越开，每个网眼就越大。网眼大了，漏的人也多。"
阿淮站在水槽边。她的话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理解了一件事，季澜不光知道何静姝在盯人，她已经在反向布局。何静姝的每一个"让你看"的动作，都成了季澜看回去的窗口。
季澜把空了的咖啡杯放进水槽。"何静姝现在最怕的是我看不到她的动作。她得让我看到一些，才能藏住另一些。她拿小周放在明面上，说明她有更重要的东西藏在暗处。"
"那我们就继续让她看？"
"对。你该怎么过怎么过。小周站消防通道，你就从她面前走过去，看都不看她。她盯你盯到某一天发现你什么都没变，要么她自己放弃，要么她不得不动。等她动了，暗处的东西就藏不住了。"
阿淮看着她。她站在窗边，云层的光从外面投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灰色的线。她没在怕，她在等。等何静姝的动作出现第一个破绽。
季澜转过来对上他的视线。"何静姝发现你盯她了吗？"
"没有，我——"
"她发现了。"季澜打断他。不是责备，是陈述一个事实。"但你做得对。你被她发现的时候没躲，没躲才是对的。她盯着你的时候你要是躲了，就算你没做什么也已经输了。"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一下他肩膀。力道不重，但手掌落下去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她指节微微用力。不是警告，是认可。
"去吧。今天被人盯了一整天，晚上别加班，回去休息。"
阿淮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
"澜姐，小周背后是不是还有别人？"
季澜没回头。窗外云层压得更低了。"有。但那个人不在夜宴。"
她没说那个人的名字。阿淮也没问。但他心里有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不在何静姝的账本上，不在苏叔的茶里，在今晚他自己要去翻的那堆省厅档案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