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阿淮一个人开车去了城东。
副驾上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云起投资的资质文件、一份咨询合同样本、一张季澜签了名的委托书。包里没有监听器,没有加密手机。今天他是来做客的。做客的规矩是对方可以搜他任何东西,搜不出来才算坦诚。
车停在赌档门口。白天的小巷比晚上安静得多。泔水桶收了,地上的水渍晒干了,只留下几圈灰白色的印痕。墙根的青苔被太阳晒得发白发脆。铁门今天开着,门口站着阿豹。
"晏助理。"阿豹今天没笑,嘴角拉得平平的,"三爷在楼上等你。"
铁门里面是白天的赌档。赌桌空着,筹码收进铁皮箱里,地面刚拖过,潮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灯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发白,跟晚上完全是两个地方。昨晚这里烟熏火燎人声鼎沸,今天像一间被遗忘了的地下仓库。
阿豹带他上了二楼。二楼铺了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的都是山水。走廊尽头一扇雕花木门半敞着。门口站着两个穿黑T恤的男人,身材魁梧,手腕上戴着粗大的木珠串。两个人的眼神同时落在阿淮身上,从他脸扫到脚,再扫回去。
"进去吧。"
阿淮推门。里面是一间书房。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紫檀木的办公桌大得能睡人。桌上没有纸笔,只有一只青瓷茶杯,杯里的茶已经泡了很长时间,颜色深得像酱油。墙角立着一只一人高的座钟,钟摆左右晃,每一下都像在计时。
霍三爷坐在太师椅里。穿一件藏蓝色唐装,左手把着两枚核桃转得咯吱响。看见阿淮进来没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下巴。
"坐。"
阿淮在对面的黄花梨椅上坐下。这套家具足够他在城中村租二十年的房。椅子很硬,椅背雕着两只蝙蝠,寓意福气。他不知道自己是来沾福的还是送福的。
"晏助理。"霍三爷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一个人来的?"
"是。澜姐让我来跟三爷谈笔生意。"
"澜姐。"霍三爷重复了一下这个称呼。不是质疑,是嚼字,像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年轻人有胆色。一个人来我这里,不怕?"
"三爷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没什么好怕的。"
霍三爷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声不大但传得很沉。他身边阿豹的眼神全程钉在阿淮脸上,一秒都没移开。那两个在门口站着的黑T恤没有进来,但门没关,走廊里的脚步声时近时远。
"行。谈生意。"霍三爷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搁,"你们云起投资想投什么?"
"码头物流。"阿淮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委托书推过去,"澜姐让我来跟三爷对对盘。码头那边上个月的货量涨了三成,仓储吃不下。她想在三爷这边租两个仓库存不走的尾货。租金按市价加一成。"
"加一成?"霍三爷的眉毛挑了一下,"季澜那女人,从来不加价。"
"那是以前。现在货多仓少,与其去找别家还不如就近。近就是省。"
霍三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两枚核桃没再转,安静地躺在他手边。空气里钟摆的声音变大了,一下接一下。
"晏助理,你刚才说对盘。你觉得我这仓库能存什么货?"
"什么都能存。"阿淮直视回去,"关键是看三爷方便存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下。霍三爷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起来,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里的茶汤晃了一圈。"有意思。季澜从哪找的你这种人?"
"澜姐眼光好。"
"是眼光好。"霍三爷的笑收了半寸,"但眼光好的人,身边总有不干净的人。晏助理,你说对不对?"
阿淮感觉到阿豹往前挪了半步。他肩膀上的青龙纹身在眼角余光里晃动了一下。阿淮没躲,也没看阿豹。眼睛还对着霍三爷。
"三爷这话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霍三爷重新拿起核桃转起来,"来,喝茶。"
他倒了杯茶推过来。茶杯很小,像是喝功夫茶的器具。阿淮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泡了很长时间,入口全是涩。
"晏助理,你今天来这里,"霍三爷话锋一转,"季澜跟你说了什么?"
"说三爷是讲道理的人。谈生意就是谈生意,不用带多余的东西。"
"她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
霍三爷没再说话了。阿豹的眼神还在他身上,但阿淮不动。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均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记着季澜那句话,别让他试出来。所以他把所有紧张都收在衣服底下,表面上给他们的是一张干净的、没有漏洞的脸。
过了一会儿霍三爷站了起来。"回去跟你们澜姐说,仓库的事我应了。但有一条,货进我仓库的时候得先让我的人验,验完才能封箱。信得过就合作,信不过就不谈。"
"验货的事我回去报澜姐,后天给三爷答复。"
霍三爷点了点头,对着门口说了一句:"阿豹,送晏助理出去。"
阿豹把他送到铁门口。全程没说话,脚步踩在铁梯上回音很响。直到阿淮拉开车门的时候阿豹从后面开口了。
"小财务,你会不会算账?"
阿淮回头。阿豹站在铁门阴影里,手臂上那条青龙在日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阿豹把铁门拉上了。砰的一声。巷子里只剩阿淮一个人,和一排没有灯罩的灯杆。
他上了车,把公文包放在副驾上。发动机打着,他的手很稳,但膝盖底下的肌肉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刚才那半小时他把每一条神经都绷到了极限。这屋里每个人都在试他,但没人试得出来。
霍三爷接了。码头货运这条路他能暂时打开。但霍三爷最后那句"验货"是在告诉他:货到了我手里,进多少出多少我全知道。季澜的码头货运线往东延伸一寸,他就能摸清一寸。
他踩下油门,车从巷子里拐出来开上主路。后视镜里那扇铁门越来越小。
手机亮了。季澜发来的:「谈完了?」
他靠边停车回了四个字:「谈完了。他接了。」
那边顿了一分多钟才回:「回来吧。我等你。」
他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看着那五个字。他看了一遍,然后看了一遍。发动车子往城西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