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深夜。季澜让他开车去城西。
车上坐了六个人。除了他和季澜,后面还跟了一辆面包车。车里全是苏叔调过来的人,清一色黑T恤,不说话,每个人的腰间都鼓着一块。
"澜姐,去哪?"
"钓鱼街。"
钓鱼街在城西最边上。一条不到两百米的巷子,开了三家地下茶楼、两家棋牌室、一家按摩店。霍三爷在这条街最里面开了个赌档,不大,但位置挑得好,藏在棋牌室二楼,不是熟人进不去。
车停在街口。街灯只亮了半边。季澜没熄火,摇下车窗看了一眼。棋牌室门口坐着一个小伙子,脖子里挂条金链子,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把他下巴照得发绿。
"这家店卖假酒。"季澜把烟点上,"脏了整条街的名声。"
她推门下车。六个人跟着她往巷子里走。阿淮走在她右后侧,眼睛扫了一遍四周。三楼阳台上晾着一排床单被夜风吹得沉沉的,一楼棋牌室的塑料门帘掀开一角,劣质香烟和槟榔的味道从里面灌出来。
金链子看见这队人站起来,手机差点摔地上。"你们——"
苏叔手下一个大个子上前一步,没说话,就站他面前挡住了路。金链子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金链子晃了一下。
季澜直接上了二楼。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阿淮跟在她身后,闻到了从楼上飘下来的啤酒味,味道发苦,不像正经啤酒。
二楼赌档不大。三张自动麻将桌,两台老虎机,角落堆着几箱啤酒。四五个客人凑在麻将桌前,牌刚摸一圈。看见季澜进来,摸牌的手都停了。麻将牌从手指间滑下去磕在桌面上,一粒接一粒。
吧台后面一个花臂男人站起来。"干什么的?"
"来踩场的。"季澜走过他身边,高跟鞋踩在地板革上发出很钝的闷响。她走到墙角那堆啤酒箱前面踢了一脚。箱子晃了晃,瓶子撞在一起叮当响。
"这酒什么牌子?"
花臂男人脸白了。"夜老板——"
"我问你这酒什么牌子?"
"青,青岛。"
"青岛?"季澜弯腰从箱子里抽出一瓶,举到灯下晃了晃。酒瓶上的商标贴得歪歪扭扭,生产日期已经被刮掉了,刮痕还很新。
她把酒瓶往地上一摔。瓶子炸开,碎玻璃溅了一地。流的不是啤酒,是某种颜色更浅、气味更刺鼻的液体。空气里那一瞬间弥漫开一股化学制剂的味道,像是工业酒精兑了水。
赌桌边那几个人全站了起来。有人往门口退,凳子撞倒了,发出一声闷响。
"这酒是工业酒精勾的。"季澜拍了拍手上的灰,"开赌档我不拦你,开在这条街上我也不拦。但卖假酒,喝死人的账谁算?霍三爷的?还是你的?"
花臂男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旁边一个小弟想往前凑,被苏叔的人按住了肩膀。那个大个子的手搁上去的时候没用力,但那个小弟的腿肚子已经在发颤了。
"不用报警。"季澜转身往外走,"你们自己收拾。收拾完这一层今晚关门。明天这条街上如果再看见一瓶假酒,霍三爷开的三个场子我一个个踩。"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跟三爷说,夜宴做生意的规矩跟他不合,但做人的规矩,他差得太远。"
整层楼安静了半秒钟。然后是凳子被扶起来的声音、碎玻璃被扫进簸箕的声音、塑料门帘被猛地拉下的声音。季澜已经下了楼。阿淮跟着她走到巷子里,夜风一吹,他闻到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股刺鼻的酒精味,像有人在暗处洒了一把工业原料。
面包车发动了,苏叔的人先撤。
阿淮拉开驾驶门。手刚碰到门把手,他看见巷子口拐进来一辆黑色迈巴赫。车头的大灯把整条窄巷照得雪亮。霍三爷的人。来晚了。赌档已经空了,楼上的灯灭了大半,二楼的窗户透出一小块暗黄色的光,像是刚被人从里面拉灭了。
迈巴赫在巷口停了一下。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霍三爷在里面,脸被阴影遮了大半。他没下车,也没叫人拦,就那样隔着几十米看了季澜一眼。那一眼隔着夜色和汽车尾气,但阿淮觉得两个人在空气里已经交了一次手。
季澜站在车门边,对望了两秒。
然后她上了车。阿淮发动引擎。迈巴赫和他擦身而过的时候两辆车的后视镜差点撞在一起,铛的一声轻响。阿淮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但他的脚没松油门。车一口气开出钓鱼街,上了城西大道。
车里安静了好一阵子。路灯的光一块一块从挡风玻璃上划过去,像一帧一帧的旧幻灯片。
"澜姐。"
"嗯。"
"霍三爷刚才看见了。"
"我知道。"季澜头侧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照过来又暗下去,照过来又暗下去。"他看见才好,他看不见我才要着急。"
阿淮没再问。但他的脑子里在转。程局说过霍三爷是头号目标,程局一直在等霍三爷犯错。但程局等的是霍三爷犯法,季澜等的是霍三爷犯怒。两条线不是同一个方向,但今天都往前推进了一步。
"阿淮。"
"在。"
"你知道霍三爷为什么能在城东待这么多年没人动他吗?"
"后台硬。"
"不只是后台。"季澜睁开眼,坐直了。她看着车窗外一栋栋往后退的居民楼,眼神很平。"是因为他从来不在明面上犯错。他的赌档不卖假酒,他手下的人不在街上闹事,他开的每一家店看起来都是正经生意。等他把城西也铺过来,钓鱼街这家是他第一步。"
"所以今晚——"
"今晚我把他第一步踹回去了。"季澜把手指在车门扶手上敲了一下,"踹回去他才会跳。他没跳过。跳起来不习惯,不习惯就会犯错。"
阿淮在郊区公路上加速。油表上的指针稳稳地往右偏。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季澜靠着椅背闭着眼,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了一片很淡的阴影。她刚才砸碎那瓶假酒的时候没有犹豫,宣布踩场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水泥地上。她比程局想象的更狠。不是因为手段,是因为耐心。
程局等霍三爷犯错等了三年。季澜等霍三爷发怒等了十二年。
车速过了一百。风噪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吹口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