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晚上八点。阿淮从财务部出来。今晚没加班,季澜让他早点回。
他把车停在了公司地下停车场,走路回去。穿过公司后面那条窄巷,再走十分钟到城中村入口。路灯隔一盏亮一盏,路边停着几辆电瓶车,座垫上落了薄薄一层油烟。前面是个烧烤摊,油烟冒得正旺,老板用铁钳翻着羊肉串,白烟一团一团往上升,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阿淮脚步没停,但他看清楚了。阿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Polo衫,头上扣着鸭舌帽,靠在巷口电线杆上,手臂上那条青龙从短袖里露出一截。
"小财务。"阿豹没动,就靠在杆子上看他,"下班了?"
"阿豹哥。"阿淮把脚步放慢,"你找我?"
"路过。"阿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正好看见你走出来,想着聊两句。"
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灯泡外面罩了一层灰尘,光打在地上是暗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远处的烧烤摊飘过来的烟和光混在一起,把阿豹脸上的表情搅得不太清楚。
"三爷让我带句话。"阿豹的声音不大,但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没动,像是嘴里的每个字都压好了才往外放。"夜宴的船要沉了,识相的早点下船。"
阿淮站在原地,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钱包在工位上,监听器在702书桌抽屉里,他身上干干净净。
"阿豹哥,我就是个算账的,船沉不沉,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阿豹推了一下鸭舌帽的帽檐,露出一双小眼睛。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两粒铁砂,沉,不转,一直对着他的脸。"季澜带你去赌档踩场子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算账的?她带你去钓鱼街砸霍三爷的店,也不是算账的人该干的活吧?再说你们云起投资来谈仓库,那是算账人碰的生意?"
"那些都是跟着老板跑腿。"阿淮声音没变,"老板去哪我跟着去,让我干什么干什么。阿豹哥你也跟过人,这道理你比我懂。"
阿豹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巷子口的烧烤摊老板嚎了一嗓子羊肉串十个,巷子尾的电瓶车被人启动了,夜鸟从电线杆上扑棱棱飞走,翅膀扇得路灯晃了一下。
"小财务。"阿豹的声音沉下来了,"你的底我们查过了。金融专业,刚毕业,没背景,没案底,干净得像张白纸。但干我们这行的人都知道,太干净就不干净。"
"这话我听不懂。"
"你懂。"阿豹直起身子。杆子上的锈屑蹭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拍。"三爷说了,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随时可以来找他。他不介意你干过什么,也不介意季澜给你开多少钱。他介意的是你继续留在她那条船上。那条船上每多一个会算账的人,他就不痛快。"
阿淮没有接话。远处的烧烤摊又起了新烟,白烟被夜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身影裹在里面晃了晃。烟里混着辣椒的味道,有点呛。
阿豹看了他一眼,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往巷子另一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账算多了的人,容易把自己也算进去。小兄弟,你年轻,这句话免费送你。"
他的背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鸭舌帽被路灯照了一下,暗掉了。脚步声停在了更远的巷子里,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
阿淮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烧烤摊那边的客人换了两拨,老板往羊肉串上又刷了两层辣椒油,油烟把整条巷子熏得雾蒙蒙的。他才动了动脚,把脚底踩灭的那根阿豹的烟头踢到水沟里。烟头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沉下去了。
霍三爷查过他了。查了底,没查到问题,但说"太干净就是不干净"。这句话说明霍三爷手里没有实锤,但他已经起疑了。他让阿豹来带话,一半是警告,一半是试探。如果他被这句话惊动了,下一步就是在证明三爷猜对了。
阿淮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是凉的,但不是冻的。刚才那三秒里他的大脑转了好几圈。阿豹说"不介意你干过什么",这句话里的干过是指警察,还是指他以为的别的什么?三爷那边对他的判断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赌档试探之后,还是更早,那封何静姝写的请帖?
他走进了城中村。巷子更窄了,两边墙上贴着办证和疏通下水道的旧广告,浆糊干了之后留了一圈圈白色的印子。他掏出钥匙插进702门锁的时候手很滑,钥匙转了两圈才打开,锁芯里有锈。
屋里没开灯。他靠在门板上呼气。手机在桌上,屏幕亮着,程局的号码压在通话记录第三行。
他拿起手机盯着那个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停了很长时间。阿豹今天不是随便路过,霍三爷已经开始拉他。今天拉不动,下一次会用什么手段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霍三爷拉不动的人,下一步就是要处理的人。
他得告诉程局。
他拨了。
"程局。阿豹今天拦我了。霍三爷让人带话,说夜宴的船要沉,让我下船。"
"哦?"程局的声调变了,"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就是个算账的,跟我没关系。"
"他信?"
"不信,盯着我看了三秒才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阵子。阿淮能听见程局在翻纸,然后是打火机响了一下,烟吸进去的声音很重。
"你没慌。"
"没慌。"
"做得好。"程局吐了一口烟,声音很浓,"霍三爷派人拦你说明他们那边也在摸底。你顶住了,他们下一步就是拿更多东西来试你。你接住了才能往下走。"
"程局——"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现在收网还不到时候,猎犬计划得等何静姝的线跟霍三爷接上才有足够证据。但你的任务没变,盯紧季澜的账。"
电话挂了。
阿淮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程局让他等,季澜让他守住,霍三爷让他下船。这三条线在同一个时间点上挤进他的脑子里,拥堵得像下班高峰的十字路口,每一个方向都亮着红灯。
他站起来拉开窗帘。城中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隔壁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在转。他站在窗边往下看,底下的路灯旁边空无一人。
阿豹已经走了。霍三爷的网还在。但至少今天他没掉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