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苏叔打内线电话叫他去茶室。
茶室在季澜公寓下一层，六楼。一个很小的房间，门牌上贴了张手写的纸，只有一个字：茶。里面只放得下一张矮桌两把木椅。墙角的茶台上一只旧铜壶在烧水，咕噜咕噜冒着泡。
苏叔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两个杯子，都倒满了茶。
"坐。"
阿淮坐在他对面。那两杯茶颜色一样深，热气往天花板上拧。上一次在茶楼苏叔敲他只敲边角，这一次在季澜楼下，今晚的话不会绕。
苏叔不急着开口。他喝了三杯茶才说话，每一杯都喝得很慢。像在品茶的味道，也像在品别的东西。铜壶里的水烧开了又凉，凉了他又开火烧。反复了两三次。
"小晏。上回在茶楼我跟你说，你是小姐第一个信的人。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不信人吗？"
"知道一些。"阿淮把杯子握在手里转。杯沿很烫，烫得他手指尖发麻，但他没松开。"十二年前的事。"
"她带你去旧宅了？"
"去了。"
苏叔把杯子放下。铜壶里水又开了，蒸汽从壶嘴里嗤嗤往外冒。他伸手把火关了。茶室安静下来，只剩下铜壶内侧水珠滑落的声音，一滴一滴打在水面上。
"十二年前。"苏叔的声音缓下来了，每一个字都像被开水泡了很久才吐出来。"季家在城东是最大的商团。做贸易，搞码头，养了半条街的人口。季先生，她父亲，为人处事在道上没人不服。那年秋天有人想吞季家的产业。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联起手来做的局。"
他停了停，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从壶嘴里倒出来的时候手很稳，但倒得很慢，像在控制每一滴水的分量。
"局做得滴水不漏。先是账上出问题，有人做假账套走了季家的周转金。然后供应商一起断了他们的货。最后一把火。"
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敲了一下，很轻，像是怕惊动茶汤表面那层平静。
"一把火烧了季家的老宅，在她父亲出差的前一天。她父亲没能逃出来，她母亲也没能逃出来。"
阿淮的呼吸压得很浅。他不敢深呼吸，怕喘口气就会打断这一段话。苏叔的声音没有起伏，不像在讲故事，像在读一本已经翻烂了的账本，每一页的每一个数字都印在脑子里。
"那把火是谁放的？"
"霍三爷，还有另外两个人。两个还活着，一个已经没了。"苏叔抬起眼睛看他，"霍三爷是主谋之一，但不是唯一的。季家就这么散了，一夜之间从一条街变成一片灰。她那年十五岁，从火场里被我拽出来的时候连鞋都没有，两只脚全是血，踩在碎砖上走了一路。"
茶室很小，空气里的水汽很大。阿淮觉得嗓子发紧，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后来那三年——"苏叔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他脸上有一种表情阿淮从来没在苏叔脸上见过。不是悲伤，是某种用了几十年都没说出口的东西，今天终于找到一个人听。
阿淮没追问。他不敢。他怕追问出来的答案他的心脏承受不住。
"小姐这些年，一个一个在查，一个一个在清。"苏叔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十三个人，参与了那次灭门的十三个人。她花了十二年，已经清掉了七个。"
"清掉"这两个字苏叔说得很轻，轻到几乎是用气音说的。但那个词的重量让阿淮后背发麻。程局的卷宗里写的是夜宴有洗钱嫌疑，没写夜宴在复仇。猎犬行动查的目标是季澜，不是十二年前的季家遗孤。
"小晏。你现在知道她的过去了。"苏叔把杯子里最后一滴茶喝完，杯子倒扣在茶台上，"还剩六个。你知道她为什么选你？"
阿淮答不上来。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正经营造的助理。从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季澜看穿了他。但她没揭穿，把他留在身边，让他看暗账，让他进档案室，带他去旧宅，今天又让苏叔把这些话全告诉他。
"因为她不只想赢。"苏叔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手搭在他肩上，跟上次一样重。"她还想要一个人。一个见过她所有底牌之后，还愿意站在她旁边的人。"
茶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铜壶里的水又开了，噗的一声，白汽冲向天花板，被排风扇抽走。
阿淮张开嘴。嗓子里堵着很多话，但没有一句能说出来。他想告诉苏叔他是警察，想告诉苏叔程局让他来的，想告诉苏叔他现在已经分不清哪边是绳哪边是自己的手。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苏叔刚才说"愿意站在她旁边的人"，他心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愿意。
这个念头吓住了他。
"苏叔。"
"嗯。"
"季家那些档案，当年警方有没有立案？"
苏叔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打量，不是试探，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等了很久才等到有人问这个问题。
"立案了。"苏叔回到椅子上坐下，拿起铜壶重新烧水。"但案子在第三年被搁置了。具体的我不方便说更多，你应该去问你那边的人。"
"我那边的人"。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阿淮的耳膜。
"苏叔——"
"我没说你有什么人。"苏叔把铜壶里的水倒进茶壶里，"小晏，你站她这边就站到底，别半路下车。半路下车的人伤她最深。"
阿淮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手指在瓷器上轻轻蹭了一下。他没再说话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苏叔什么都知道了，但他不说破，不查他，也不拦他，只给他一句"别半路下车"。
铜壶里的水又开了。噗的一声，白汽冲向天花板被排风扇抽走，茶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叔站起来拉开门走了。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茶钱不用你付，这里的茶算她的。"
门关上。阿淮一个人坐在茶室里。桌上两杯茶都凉了，茶汤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看着那层膜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点光圈，像十二年前那场大火在水面上投下的倒影。
窗外的夜色很深。隔壁楼传来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被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