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从茶室回702之后,阿淮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着。天刚亮他就起来了,坐在书桌前盯着窗外楼的灰墙发呆。脑子里全是苏叔昨晚说的那些话。
十三个名字。十二年。七个已经还了,六个还在。
他做卧底是为了查夜宴的资金网。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个被程局列为目标的夜宴,是季澜花十二年时间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壳。壳下面是季家的灭门血账。程局知道这些吗?猎犬行动的案卷里有没有写?还是说程局什么都知道,但从来没告诉过他?
他合上笔记,穿上外套往上走了一层。
季澜的公寓门是开着的。
他推门进去。客厅窗帘拉了一半,晨光从另一半窗户灌进来,在地上铺出一道白色的长方形光斑。茶几上没有茶,没有烟,没有账本,整个屋子干净得不像平时。空气里有一点点樟脑丸和洗衣液混着的气味,是刚收拾过的味道。
"澜姐?"
"里面。"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
阿淮往里走。卧室门也是开着的。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拍。
季澜的卧室他从来没进过。平时门都关着,他不问,她也不提。今天门开着,她在里面。
他走了进去。
卧室不大。比他想象的小。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单是深灰色的棉布,没有花纹。一个老式木衣柜,漆面掉了一块,露出底下浅色的木头,掉漆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床头柜上放了一本书扣着,书名看不清。窗帘是浅灰色的两层,外层厚,内层薄纱。阳光透过薄纱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淡金色,连空气中的微尘都在发光。
季澜站在衣柜前面,背对着他。穿了一件很松的白T恤和睡裤,头发没梳,披在肩上。她的肩膀比穿正装的时候窄很多。从背后看一点都不像不夜城的老板,像一个普通女人,刚起床,对着打开的空衣柜发呆。
"阿淮,帮我把窗帘拉开。"
他走过去把外层厚窗帘往两边拉。阳光全灌进来,房间里的每一粒灰尘都被照成了金色的碎屑。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没有花,只插了两根干掉的薰衣草,花序耷拉下来,颜色褪成了暗紫色。花瓶旁边放着一块碎成两半的怀表壳。
没有表芯,只有壳。同一个牌子、同一个款式,他在季澜的外套内袋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另一只。
"衣柜里的东西帮我拿出来。"季澜还是背对着他,"把每件叠好放床上,我要重新整理。"
阿淮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东西不多,几件白衬衫挂在一根铁杆上,下面叠着几条深色裤子。几件毛衣叠在衣柜底层,不是他现在看见她穿的那些,没有那么利,很软,袖口磨毛了,领口被洗得有点松,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从纤维里渗出来。最底下压着一件校服外套,深蓝色的,胸口印着"城东一中外"几个字,字迹已经褪得看不太清。
他一件件往床上拿。手指摸到毛衣边缘的时候很轻。那些纤维洗了太多次软得像棉花,他不敢捏紧了,怕捏皱了回去不好交代。每一件他都叠了两遍才放好。
"看够了?"
季澜站在他旁边。他低着头叠衣服的时候没注意到她已经走近了。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带着她身上那种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衣柜里衣服的味道一模一样。
"澜姐——"
"看够了就把衣服放下。"季澜转身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一只手插在睡衣口袋里。"你进过女人的房间吗?"
"没有。"
"那你觉得我会是什么样?"
阿淮把手里那件毛衣叠好搁在床上。他想了想。
"我以为会很大,比这个房间大很多。冷一点。没那么——"
"没那么有人味?"季澜帮他把话说完了,嘴角有个很小的弧度。
"是。"
季澜没接话。她走到床头柜前把那本扣着的书拿起来放在抽屉里,抽屉推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那一声闷响里压着很多东西,但他说不出来是什么。
"这个房间是我住的最久的地方。"她靠着衣柜站,跟衣柜里的白衬衫站在同一排。"从小习惯了,东西不能太多,太多了扔掉的时候心疼。"
阿淮手里还握着一件毛线背心,纯灰色的。他把背心叠好放在床上。"那件校服是你小时候的?"
"初中,城东一中。"
"你还留着。"
"苏叔从旧宅里取出来的。"季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呼吸的尾音。"那些年什么东西都没能带出来,就这一件,压在废墟底下没烧透。"
阿淮看着床上那件校服。袖口卷了边,胸口校名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白色的线变成了灰白色的印痕。不过是一件初中校服,但他看着那些褪色的针脚,觉得那是她在火里拽住的最后一样东西。
"澜姐。"
"嗯?"
"苏叔昨晚跟我说了,十二年前的事。"
季澜的眼神动了一下,但没有惊讶。像是知道苏叔会说,像在等他什么时候开口。
"在这间屋子里提那件事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季澜从那堆衣服里拿起一件叠好的毛衣放进衣柜,"这个房间就是我剩下的全部。你刚才看见了,不够大,不够冷,不够一个地下女王的标准。"她转过身来对着他,"但你在这里。"
四个字。但你在。
阿淮愣住了。
"阿淮。我带你来这里不是要你可怜我。"季澜把衣柜门关上,关得很轻。"是要你记住,你刚才帮我叠的衣服,你刚才帮我拉开的窗帘,你看见的窗台上那块碎了十二年的怀表壳。这些都是真的。"
她走到他面前,只到他下巴的高度。但站在那里的气场还是能把整个房间的空气全压下去,跟她在赌档砸桌子的时候一样,跟她在办公室拿何静姝的账本念的时候一样。
"你在外面看见的我每一面都是真的,在这间屋子里看见的我也是真的。两样加起来才是我。你选不选?"
阿淮喉咙发紧。他知道她在问什么。不是问她好不好,是问她这个人值不值得信,值不值得站在旁边,值不值得把命赌上。
"我选。"
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但没抖。
季澜看了他片刻。然后她伸手,手指拈住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往下拽了拽。力道轻,跟之前在她办公室拽他那颗扣子的力道一样。
"好。你选的。以后反悔就来不及了。"
她松开手,转身走出卧室。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阿淮站在房间里。窗台上的薰衣草在阳光下轻轻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颗被拽过的扣子。
她碰的是那颗扣子。跟上次点监听器的位置一模一样。不是巧合,是她在告诉他:这颗扣子下面有什么,她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