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季澜把他叫进书房。
书房在公寓最里面,平时门锁着,阿淮从来没进去过。今晚门开着。他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一种老纸张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气味,很旧的味道。像旧书店里那种闷在木质书架之间很长时间没被翻动过的书的气味,带着一点霉和一点墨。
书房很小。一张核桃木书桌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桌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裱了框的墨宝,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季氏永兴"。笔迹很粗,压得纸都陷进去了。不是请人写的,是用尽全身力气写的。那种笔压只有写字的人自己才写得出来。墨色已经很旧了,但笔锋还鲜得像昨晚上才干的。
季澜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放着一个铁皮公文箱。箱子上锈迹斑斑,把手断了半截,锁还是老式的铜锁,钥匙孔周围的铜皮磨得发亮,是被人反复开合了无数次磨出来的光。
"过来。"
阿淮站在她对面。她把公文箱打开了。里面没有钱,没有金条,只有一沓发黄的旧文件。最上面一页是一份追悼会通知书,抬头印着黑体字:"季氏实业追悼会事宜"。底下列了三个名字,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冬天。纸边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她从旧文件最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纸,展开放在桌上。不是打印的,手写,毛笔字,每个字都写得很正,正到像是在练字帖。纸已经很旧了,折痕的边缘磨出了毛边。但保存得很仔细,没有破。
十三个人的名字。
阿淮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七个被红笔圈掉的名字,黑线画得很直,一笔横穿。不像是愤怒的时候画的,像是每画掉一个名字就完成了一个仪式。剩下六个名字没有被画掉。墨迹颜色不一样,有的新,有的旧。这份名单被翻过很多次,每翻出来一次,她就在上面多画一条线或者多看几眼。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名字。霍金龙霍三爷,排在第五个。前面有四个被圈掉的,后面有两个还没划,还有一个在第十位。但他认出的是更让他心跳停了一拍的东西:第六个名字,沈建忠。他在程局的卷宗里见过。省厅的人。
省厅。
阿淮的手指在桌下蜷紧了。猎犬行动是省厅批的,程局是行动总指挥,他的授命书是省厅发的。这个名叫沈建忠的人在程局的案卷里写着"上级",但在这份名单里,在季澜的复仇名单上,他的名字紧接在霍金龙的后面。
"这些。"季澜把手指点在七个被圈掉的名字上,"已经还了。"
她的手指往下移到剩下六个名字上。"这些,还没。"
阿淮的手指从桌下松开。他把那份名单拿起来。纸很薄,背面透光能看见桌面木纹。手写的墨字从背面看是反的,笔画全都拐错了方向。
"澜姐,你爸留下的?"
"我爹的字。"季澜靠在椅背上,眼神落在那份追悼通知书上。"名单是他出事前一周写的,还没来得及交出去家就被烧了。苏叔从旧宅的保险柜里抢出来的。别的东西全没了,就这一个铁箱子。"
"证据都准备好了?"
"他把证据都整理好了。名单、合同、转账记录。有人要动他,他知道,准备了所有的东西。但霍三爷他们比他早了一步。"
阿淮一点一点地把事情拼起来。季澜的父亲在被灭门前已经在查霍三爷,他已经快要抓住证据了。但对方先动了手,一把火烧了人证、物证、罪证,还有季家三条命。纸上的十三个名字不只是仇人,是破案的钥匙,是十二年前那起被搁置的案件的原始证据。
"沈建忠。"阿淮念出这个名字。
"你认识?"
"不认识。"阿淮抬起头。他得小心,太小心了。"就是好奇,这个名字排在第六个。他是什么人?"
季澜拿起桌上的茶杯转了一圈。
"当年是省里的人,负责经侦的。我父亲的案子上传到他那一层就停在那不动了,卷宗一压就是三年。后来霍三爷起来,他升了职,现在还在。"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阿淮知道自己的表情季澜在看着,所以他没让脸上的肌肉多动一块。但他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
猎犬行动的主办单位是省厅,程局是前线指挥,沈建忠是上级。如果沈建忠就是当年压下季家案子的那个人,那猎犬行动这个专查夜宴的行动到底是谁批的?是正常的执法程序,还是有人在用猎犬行动替他掩盖十二年前那起案子?沈建忠的名字既在程局的卷宗上,也在季澜的名单上。两队人都想抓他,两队人查的是同一个人,不同原因,不同路径,但终点在同一个位置上。
"阿淮。"
"在。"
"你看完了。答案在这张纸上。"季澜站起来,把名单从他手里抽回去放进公文箱里。她把铜锁压下去,咔的一声锁住了,那一声比铁门关上还沉。
"这六个人我不会等太久。"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件事除了苏叔,你是第二个知道的人。包括今天你在这个书房里看到的一切。"
门没关。她站在门框里,走廊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一直延伸到阿淮脚边,碰到他的鞋尖。
"你出去的时候把灯关了。"
书房里只剩阿淮一个人。他低头看那个铁皮箱子。锈斑像深红色的苔藓爬满了四个角。他不知道那里面还装着多少东西,十二年来她翻过多少遍,每画掉一个名字的时候手会不会抖。但他的后背全是凉的。不只是因为沈建忠这个名字,是因为今天她从最深的箱底把这东西拿出来了。
她把秘密摊在他面前没收回去。她在说她赌的不是他能守住夜宴的秘密,是能守住季澜的秘密。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手停在开关上按下去。啪的一声,书房黑了。窗外没有月亮。
他关上门走出去。季澜坐在客厅沙发上,沙发旁边落地灯的光圈聚在她身上,远处是暗的。她在翻一本账本,翻得很慢,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明天周末不用上班,想看什么电影自己放。"
阿淮在她对面坐下。遥控器在茶几上,他没拿。
十分钟之后他自己去拿了遥控器,翻到一部老电影,没问是什么片子就点了播放。沙发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白墙上,高矮差半截。电影演了什么他没记住,他只记住旁边的沙发上她翻账本的声音越来越慢,最后停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