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程局打阿淮的加密号码。
"阿淮。今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见,出事了。"
阿淮挂掉电话看了一眼时间。离十二点还有三个小时。他正在财务部查码头那边新上来的货单,这笔货是从城西运过来的,收货方是霍三爷仓库的新编号,是季澜上个月谈下来的那批。
他把货单录入系统,关掉电脑。走出去的时候阿紫在前台抽签收单,瞄了他一眼。
"小淮,今天中午食堂不打算去了?"
"有事。"
阿紫把笔往耳朵后一夹,眨了下眼,没问什么事。她的第六感向来很准,今天阿淮脸上的表情告诉她别多问。
老地方是城西一个公园湖边的亭子。平时几乎没什么人去,今天中午湖面上刮着凉风,把亭子顶上的藤蔓吹得簌簌响。程局已经到了,坐在石凳上抽烟,面前是一杯便利店的一次性咖啡,盖子没掀开,咖啡已经凉透了。
"坐。"
阿淮坐下。程局的状态跟平时不一样。平时说话中气足,烟一口接一口地抽。今天的烟在手上燃了半天没抽进嘴里,烟灰积了很长一截,被湖风吹落到地上。
"程局,什么事?"
"季澜最近动作太大。"程局把烟掐灭,烟头摁在石凳边沿上用力碾了一下。"踩霍老三的赌档,一个人去他场子谈生意,把钓鱼街的假酒给抄了,这些动作上头全收到消息了。你今天早上过来之前,省厅那边给我发了封问询函。"
他停了一下,把手机亮给阿淮看。屏幕上是加密系统的一个页面,标题写着"阶段性评估通知"。阿淮扫了一眼正文,关键词是"限期整改"和"收网评估"。
"上面要收网了。"程局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看着湖面。"你还有一个月。"
阿淮的心跳往下沉了一寸。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人用手掌接住了,然后缓缓往下压。
"收网是什么意思?全部收还是只收一部分?"
"全部。"程局把脸转过来。今天他眼睛里没有平时的锐气,有的是另一种东西,某种像是压力压了很久的东西在眼底浮了一下又被他按回去。"上面嫌太慢,霍三爷那边也在给上面递话。再拖下去这个计划可能就要黄。"
湖面一阵横风吹过来。亭子边上的芦苇丛摇了一片沙沙声。远处的湖中央有一只没人的脚踏船,被风推着在水面上慢慢晃,缆绳已经松了。
阿淮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密密写满墙纸的备忘录,是他昨晚记下的东西。书房里铁皮箱子那张名单,十三个名字,七个圈掉,六个没圈。沈建忠排在第六。
"程局。你说的收网,是收谁的网?"
程局沉默了很久。
他拿出了第二支烟点上。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被湖风一吹散了。他没看阿淮,看着湖对面那座废弃的六角凉亭。亭子上的朱漆剥光了,露出原木色的檐角,颜色已经灰成了风化的骨头色。
"你自己想。"
四个字。跟他第一次给阿淮布置任务时说"别问我为什么选你"的时候一样,不解释,不展开。但这一次程局的语气不是命令,是另一种东西。一个在猎犬行动里干了三年、在下属面前从来没犹豫过的人,今天这四个字说得不像命令。像在跟他交一个自己交了很长时间的底。
阿淮把视线从湖面上收回来。
"沈建忠。省厅的沈建忠,猎犬行动跟他有关吗?"
程局嘴里的烟停住了。他侧过头来看着阿淮,看了很久。那个眼神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确认。像终于等到阿淮捅破了某张纸,等的时间可能比阿淮想象的长得多。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这不重要。"阿淮没移开目光,"我只问你一件事,猎犬行动到底是要查夜宴的罪,还是要帮沈建忠保住他十二年前压下去的那桩案子?"
湖面上的风吹得比刚才更大了。芦苇丛弯成一排低低的弧线,远处的脚踏船被推到了湖心。程局又吸了一口烟,这次吸得很深,烟头的火星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了。
"阿淮。你入职的时候我跟你说了很多话,有一句话不是假话。"
"哪句?"
"不管上面谁发话,猎犬行动查案的方式没有错。"
他把烟按进石凳边的湿泥里。烟头嗤的一声灭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把那个没开盖的咖啡杯放进垃圾桶里。塑料杯落进去的时候发出空洞的回声。
"一个月。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不管你现在知道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跟谁在干什么,一个月之后上头就要动手。你要是还没拿到能交的东西,那就不是夜宴的问题了。"
阿淮站起来。风把他的外套吹鼓了,领口灌进凉风一直灌到锁骨。
"程局,你说的能交的东西,是指对季澜不利的证据,还是对沈建忠不利的证据?"
程局没回答。他沿着湖边的水泥路往外走,步子比平时慢。一个在警队干了三十年的人,走路的步子慢了就说明他在想事情。不是想怎么回答,是想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他走到停车场出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远远地隔着半个湖的距离。他抬起手挥了一下。不是告别,不是再见,是一个不知道是安慰还是无奈的挥手。挥手的方向不是对着阿淮,而是对着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阳光的冬天的天空。
然后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从湖对面传来,闷闷的一声,震得水面上的波纹晃了一晃。
阿淮站在亭子里。湖面又恢复了平静,那只脚踏船漂到湖心不动了,拴船的绳子可能在刚才的风里松掉了。
沈建忠这个人。季澜名单上的第六个名字。程局听到他的名字时表情不是愤怒,是某种等了很多年终于被人问到的疲惫。程局不答他的问题,只说查案的方式没错。这句话的意思是:发话的人有问题,但查案的方式必须是合法的。程局在告诉他两点:第一,猎犬行动的上级确实有问题;第二,程局自己在划清界线。
但程局说了"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上头就要动手。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够不够他从这两条线里理出一个答案?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季澜发来的:「今晚回来吃饭。我做了排骨。」
阿淮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排骨。菜市场买的还是超市买的?她拿刀的手去做排骨会不会切到手?这些念头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一个月。他不知道一个月够不够。但他至少知道一件事:程局让他自己想的时候不是在放弃他,是在告诉他有些事他自己也得选。这次没有标准答案,两条路都通但通向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湖边上那丛芦苇在风里慢慢直起来。远处的儿童乐园传来小孩的笑声,尖尖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阿淮走出亭子,穿过公园走回车上。他发动引擎的时候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脑子里是季澜那句"我做了排骨",和程局那句"你自己想"。两句话扭在一起。他挂上挡,踩了油门。
后视镜里湖面又起了一道波纹,从湖心那只散了缆绳的脚踏船往四周荡开,一圈一圈,越散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