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淮把车停在公寓楼下。引擎熄了，他没下车。
挡风玻璃外面是城西的夜色，不夜城的霓虹招牌在三个街区外闪着红色的光，映在低云层上像一块烧红的铁。他握着方向盘，手指慢慢松开，指节泛白的皮肤上留下浅浅印子。下午程局在湖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还在脑子里转。
「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猎犬行动查案的方式没有错。」
「你自己想。」
三句话。三种意思。第一句是期限，第二句是撇清，第三句是让他在没有路线图的情况下自己找路。程局知道沈建忠是谁，也知道这个人在猎犬行动上面压着什么，但他不说。他不说的原因只有一个：说了就等于承认猎犬行动的上级有问题。
阿淮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后脑勺靠在头枕上盯着车顶灰色的绒布。三年前从警校毕业分到程局手下，第一次谈话程局就说：「卧底只干一件事——咬住目标不松口。」那时候他没想过还有第二种可能性。目标就是目标，没得商量。现在不是了。季澜要查的那批人——名单上剩下的六个名字，程局要查的那批人——夜宴集团的高管和资金链，两条线看起来不相干。但交点在沈建忠身上。
沈建忠既是名单上的第六个，又是省厅压猎犬行动的上层。他坐在交叉点上，左边踩着季澜的仇人，右边按着程局的手。阿淮坐在两条线中间，两边都不能说。他不能告诉季澜：你名单上第六个人是省厅的，程局那边也在查夜宴，这两条线一碰你会被两个方向同时撕。他也不能告诉程局：季澜查的不是夜宴资金，是十二年前灭门案的凶手套娃，你头上的沈厅就是其中一环。他被卡在中间了，不是双面卧底，是三方博弈——程局要证据，季澜要真相，沈建忠要灭口。三方中间只有一个人能同时触碰到三方的信息，而这个人就是他。他就是那个交叉点。
车门被人敲了两下。阿淮转头，隔着车窗看见季澜的脸。灰色大衣被夜风吹得有点晃，头发乱了，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朝他抬了一下。他降下车窗。
「到了不上来，在车里孵蛋？」季澜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那股不耐烦听得很清楚。
「在想点事。」
「什么事值得你把发动机关了冻着？」
阿淮下车，关车门的时候手被车门把手冰了一下。入冬了，夜风硬得能割开口子。
「澜姐，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季澜脚步停了一拍，回头看他，路灯在她脸上切了一道明一道暗。
「问什么？」
「问我在想什么。」
季澜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不是笑。
「我问了你就说？」
阿淮没接话。季澜转身往楼里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准。走到单元门门口的时候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那些不想说的东西，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不用问你自己会开口。阿淮，我不催你。」
单元门推开。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阿淮跟她进了电梯，镜子里她没看他，他也没看镜子。电梯到七楼，叮的一声门开了。季澜走到自己公寓门口摸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咔嗒一声开了。但她没推门，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阿淮。」
「在。」
「我知道你不是在为钱发愁。我也知道你在查什么。我不问，是因为我也有没跟你说的东西。我们扯平。」
门推开了，公寓里的热气涌出来，带着排骨和香菇炖了很久的那种浓香。阿淮站在门口没动。
「澜姐。我们扯不平。」
季澜转过头看他。走廊的风从电梯井灌上来，把她头发吹得往一边飘。
「你在我的账上记了东西，我在你的账上也记了东西。」阿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知道我在查你，还让我查。你知道的东西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东西你不知道。这不叫扯平，这叫——你比我多走了一步。」
季澜盯着他看了一阵子。厨房里的汤锅噗了一声，白汽冲上来把抽油烟机的灯罩蒙了层雾。
「那你走不走进来？」
阿淮走进去了。门在身后合上。饭香裹住他，瓷碗碰灶台的声音，锅铲翻排骨的声音，水龙头开了又关——熟悉、日常、不该出现在他生活里的声音。
季澜端着两碗饭出来，一碗放他面前，一碗放自己那边。
「吃饭。」
阿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软烂入味，骨头上带焦糖色。
「澜姐。」
「嗯。」
「排骨好吃。」
季澜低头夹菜，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动作短到差点没看见。
「废话。我做的。吃你的。」
窗外霓虹还亮着。红光从窗帘缝挤进来落在白瓷盘边上。阿淮看着那道光，脑子里三方博弈的线还在转。但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这盘排骨是真的。季澜没在他碗里下药，没在饭里掺东西。她用真的排骨对一个假的身份，这一局他没有资格喊公平。但他咽下了那口排骨，又夹了一块。
季澜抬起头看他。筷子悬在碗上面停了一下。
「排骨还有，不够自己去盛。」
「够了。」阿淮又夹了一块。「澜姐，你做菜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季澜夹了块香菇放进碗里。「一个人吃饭做给别人看没意思，做给自己吃又不能太随便。后来就慢慢会了。」
阿淮嚼着排骨。她说的「一个人吃饭」是他最熟悉的事，但他从来没像今晚这样觉得这个词刺耳。
「以后你做多了可以叫我。我帮你吃。」他把骨头吐在小碟子里。
季澜看了他一眼。筷子夹菜的动作没停，但她夹的那块排骨在碗边停了一下才送进嘴里。
「你倒是会捡便宜。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一样。」
「阿淮。」季澜放下筷子。碗底和桌面碰出轻轻的一声。
「嗯。」
「你今晚在车里坐了多久？」
「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就想了那些事？」她拿起汤勺舀了半碗骨汤推到他面前，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和葱花。「喝完。想多了费脑子，吃饱了不想才是真的。」
阿淮端起碗。汤很烫，捧在手心里隔着瓷碗都有点烫手。他吹了一口，葱花在汤面上转了个圈。
「澜姐，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
「那就到时候再说。」季澜打断他，站起来收拾碗筷，瓷碗和瓷盘在她手里叠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现在你还在喝我的汤。别的，等汤凉了再聊。」
「澜姐。」
「说。」
「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失望了，你会怎么样？」
季澜从厨房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她把水龙头关了，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你让我失望的次数还少吗？」她走回餐桌边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第一天来夜宴我就知道你不是省油的灯。让你失望不是你的错，是我的——我选的人我自己认。」
阿淮握着筷子低头笑了一下。不是笑她说的话，是笑她说话的方式。永远用最硬的语气说最软的话。永远用「我的人」「我选的」「我认」把所有的锅都背在自己身上。
「快吃。排骨要凉了。」她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完了。」阿淮站起来收碗。
「明天六点半。别迟到。」季澜头也没回。
「知道了。」「明天我来做饭。」阿淮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