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第一个周末,雪来了。
季澜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手里的咖啡杯冒着白气。窗外城西的天际线被薄雪盖了一层,像撒了一把盐。雪不大,稀稀疏疏往下落,落在对面楼的空调外机上,落在停车场的车顶上,落在常年亮着的那根霓虹灯管上面。今天是周六,公司没人。她不穿正装,奶白色高领毛衣配深灰阔腿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不像季总,像一个在周末加班翻自己办公室的女人。
阿淮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上个月的财务报表。他翻了两页没看进去,眼睛跟着她背影走。她站了十来分钟了,咖啡一口没喝。办公室安静得很,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咖啡机在茶水间的滴水声。
「我爸最喜欢下雪天。」
季澜的声音很轻,轻到那句话像是说给窗玻璃听的。阿淮手里的报表停在第三页第六行,抬头看她背影。高领毛衣领口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被窗外雪光映成奶白色。
「我们家以前有个院子。下雪的时候他不扫,说雪盖在地上像面粉。」她端着咖啡杯的手轻轻晃了一下,咖啡在杯壁上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我妈骂他懒,他就笑,说春天化了就是水,浇花正好。」
「你呢?」
「什么?」
「你喜欢下雪吗?」
阿淮合上报表。他想了想——不是想怎么回答,是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孤儿院没人在乎你喜欢什么天气,警校训练场上只有晴天和雨天两种,晴天晒掉皮,雨天在泥里爬。「雪」这个字他听过,但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认真看过一场雪。
「我不知道。我没爸。」他顿了顿,「我妈也不在了。我在孤儿院长大的。院长说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被放在门口的时候裹了一件旧军大衣,袖口磨破了,里面塞着一张纸条。纸条写了我的生日和名字——晏淮。别的没有。名字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没人知道。」
季澜看了他很久。不是试探,不是打量他是不是在说谎,就是一种很平静的看。平静到让他觉得她刚才说那番话不是为了提问,是在说出「我爸最喜欢下雪天」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了要听完他的答案。
「你小时候怕冷吗?」
「忘了。」
「现在呢?」
阿淮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雪光里被洗得很干净,没有妆,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不怕。以前怕过,后来就不怕了。」
「后来是多久?」
阿淮停了片刻。「警校第二年冬天。我们在雪地里做俯卧撑做了两百个,手冻得没有知觉,做完觉得雪花落在脖子上是热的。从那以后就不怕了。」
「警校。」季澜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你从来没跟我提过警校。」
「你没问过。」
「我现在问了。」
阿淮的手指在报表上轻轻蹭了一下,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警校待了两年半。肄业。犯了校规被劝退。打架,把人鼻子打歪了。」
「赢了还是输了?」
「赢了才被劝退。输了不用走。」
季澜嘴角动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空调面板那边把温度调高了两度,又回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下来一半,挡住对面楼的广告牌。
「你打的那个人欺负你了?」
「欺负我室友。室友个子矮,老被人抢饭卡。我替他出头没想下手重了。对方缝了六针,我写了检查——写完之后教务处说打架不配穿警服。」
「你觉得他们说得对吗?」
阿淮低了低头。「当时觉得不对。现在觉得,也对也不对。穿不穿警服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挥拳头是在替自己打还是在替别人打。替自己打是莽,替别人打就不算白打。」
季澜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咖啡凉了,她没换。隔了好一阵才开口。
「阿淮。你身上有两种东西。一种是你自己选的,一种是被别人替你选的。打架是你自己选的,警校是被别人选的。哪样更难受?」
「被选上的。」
「对。一个人没法选的东西越多,负重就越沉。负太重走不远。你走到今天还没趴下,靠的不是别人替你选的那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那几步。换成别人早就躺平了,你还在走——这就够了。」
阿淮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看雪。雪从细碎变成大片绒花,落在玻璃上化成水,一道一道水痕把窗外城西切成几十条碎块。
「澜姐。你爸说的没错。雪盖在地上像面粉。」
季澜没接话。手里那杯凉咖啡在窗台上搁了很久没动。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了。
手机震了一下。阿淮低头看——程局的短信:「查到了吗?」
他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季澜偏头看了他一眼,没问谁发的,又转回去看雪了。
雪下得更大了。远处的楼顶全白了。白得跟面粉一样,软软的,盖在地面上。
阿淮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屏幕暗着他也没解锁,就那么握在手里。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壳。
「不回消息?」季澜还站在窗边,侧脸对着他。
「不重要。回去再说。」他把手机塞进口袋。
季澜转过身打量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他差点以为她什么都不会说。
「你最近手机响的次数比以前多了。每次响了你看一眼,然后放下。是哪头的事?」
阿淮的手指在口袋里捏了一下手机壳的边缘。「工作。」
「是吗。」季澜把最后一口凉咖啡喝完,杯子搁在窗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你的工作是跟着我。别再给自己加活儿了,你加的那些活儿,我怕你扛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