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季澜把阿淮叫进书房。
书房在公寓最里面紧挨着卧室，门平时都关着。阿淮进来闻到一股陈年书页和墨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干燥、微苦。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柜，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会计法规和旧版商业年鉴，书脊上的烫金字掉了一半；另一面墙上钉了软木板，用图钉按着表格和便签，便签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变黄了。中间一张红木长桌上面铺满了文件，文件叠得跟小山一样高。
季澜坐在长桌后面。今天没化妆，头发用深蓝色鲨鱼夹夹在脑后，穿了件黑色家居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她面前摆着三本账：一本厚的，黑色硬壳封面，烫金书名「夜宴集团内部明细」；一本薄的，蓝色软面，没有任何标识；还有一本巴掌大的手写本，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来用订书钉重新钉过。
「坐。」
阿淮在长桌对面坐下。季澜把那本黑色硬壳的推到他面前。
「上次教你看的是面子。这次看里子。」她翻开黑账到中间某页，指尖点着一行数字。「看这一行。8月17号，宏业咨询费两百万。你在财务部系统里查过这笔，对不上。」
阿淮翻开账本。8月17号那页上两百万确实写在上面，但边上用铅笔批了一行小字：「付款方：城东置地」。铅笔字迹很旧了，墨色已经淡成一团灰。
「两百万不是一次打的。」季澜从蓝色软面账本里抽出一张对账单推给他。「三笔。第一笔五十万从城东置地公户走，第二笔七十万走的是宏业下面一个叫鑫诚的子账户，第三笔八十万现金进。三笔合在一起凑成两百万打给宏业。宏业再分成四笔打出去——两家供应商，一家施工队，还有一笔打到个人账户。」
阿淮的手指顺着对账单往下划。打到个人账户那笔收款人叫「赵福生」。
「赵福生是谁？」
「何静姝手底下的老财务。跟了她六年，从不夜城开业起就在。」季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人每个月十五号都在转账，雷打不动。你猜为什么选十五号？」
「避开月底对账。」
「对。」季澜嘴角动了动，「你再猜他转出去的钱最终进到哪个户头？」
阿淮把三本账翻在一起对。黑色账本是面子，蓝色软面是暗账，手写本是季澜自己记的流水。三本对照之下，黑色账本写「营销推广费」的地方，蓝色暗账里对应的是「特别通道」四个字。手写本第三十页上「特别通道」下面列了六个公户账号和三个私人账号。他拿手机算了一遍，六个公户每月的进出方向几乎都是在左手倒右手，只有最后三个私人账户是真正往外转的。三个私人账号后面各跟一个名字——第一个林月，第二个还是林月，第三个沈小军。三个账户的钱最终汇总到一个地方：瑞兴建筑公司，注册地城东。
「瑞兴建筑背后是霍三爷。」季澜把咖啡端起来没喝，让热气熏自己的脸。「林月是霍三爷养在外面的女人，沈小军是他外甥。何静姝每个月从夜宴抽钱，通过赵福生过一道手洗干净之后输送给城东。三年了——从她坐财务总监那天起就在干这件事。」
阿淮合上账本，手指在黑色硬壳上按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像个瞎子在黑暗中摸了三年，有人忽然把灯打开了。之前他只模糊地知道何静姝有问题，但不知道问题这么大。程局给他的任务是查夜宴的资金网，现在季澜亲手把整张网铺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澜姐，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早。但老鼠蹲在暗处，你要抓活的不能吓着它。得让它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得让它越偷越多，多到你觉得够判它十年的时候再收网。」
「为什么要让我看？」
季澜抬眼看他。外面阴天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射进来，在她眼睛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因为你该看了。不是看皮毛，是看骨头。何静姝在给夜宴的地基上打洞——家里进来了耗子，你要知道它咬烂了哪根梁。」
阿淮低头看着三本账。面子、里子、骨头。他一下全明白了。这一次教他看的不是钱，是夜宴的命门。她把命门铺在桌上给他看，等于告诉他：你有一把能毁掉我的刀，我亲手递到你手里。
「赵福生你知道在哪查。」季澜站起来，从书柜里抽出一个文件夹丢在桌上。「何静姝经手的账从这开始翻。给你两天。两天后过来跟我说除了赵福生还有没有别的洞。」
她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他。
「阿淮。两天够不够？」
「够。」
季澜嘴角动了一下，拉开门走出去了。门没关，走廊里传来她开冰箱的声音。
阿淮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让他倒吸一口气——何静姝经手的每一笔「特别通道」款项，季澜都做了红笔批注。批注的时间从去年九月开始，每个月十几条。也就是说她至少盯了何静姝一年了。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等一个收网的时机。
他拿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三行：赵福生。林月。瑞兴建筑。
手机震了。程局：「进展怎么样？一个月倒数第二十六天。」
阿淮打了三个字：「有进展。」打完想删，没删。已经发出去了。程局秒回：「收到。抓紧。」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翻开文件夹第二页。何静姝去年十一月批的二十万「咨询费」，备注写的是「华瑞项目评估」，底下红笔批注是季澜的字：「华瑞无此项目。收款方：鑫诚，法人林月。」二十万旁边圈了一个圈，批了三个字：「记着了。」
阿淮把文件夹合上。他终于知道季澜为什么不怕他查账了——他查到的每一笔账她都知道。她只是在看他查不查得出来。查出来是一回事，查出来了说不说是另一回事。他把文件夹装进包里，手指碰到包里那个加密U盘的时候停了一下。U盘里有他两个月来整理的全部资料。程局在等「有进展」之后的下一步。
他把拉链拉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