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季澜设了一个局。
局不大,在夜宴总部午间高层会上。会议室百叶窗拉到底,投影仪白光打在幕布上照出一张新签的合作意向书:「夜宴集团拟向星辉设计公司采购品牌升级服务,首期费用八十万。」星辉设计是季澜上周新找的,法人陈萍,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简历上写服务过三家上市公司。合同是阿淮经手拟的,走正规招投标流程——标书封面、报价单、资质证明一应俱全。一切看着都很正规,完全正常。
只有一件事不正常:陈萍是假的。
商标注册、营业执照、办公地址的租赁合同,全是苏叔一手安排的空壳。这家公司从注册好到签合同一共只活了六天。季澜要的就是它活六天——活得够真又不够久,刚好够一个心虚的人起贪心。
会议桌边坐了六个人。季澜居中,阿淮坐她右手。何静姝坐在长桌左手中段,穿了一套深紫色西服裙,头发盘得很紧,脸上的妆精致到毛孔都看不见。她翻着面前那份合作意向书,翻了两页放下,开始转手里的笔。
「何总,你最懂数字。」季澜从阿淮手里接过一杯茶,吹开茶叶喝了一口。「星辉的报价你看一眼。八十万做品牌升级,市场均价的一半。合适吗?」
「太合适了。」何静姝笑了一下。「季总眼光独到,是我们财务部的福气。」
「那就由财务部对接。」季澜把意向书推到她面前。「阿淮负责跟合同。何总你负责跟付款。第一笔二十万这个月底之前打出去,走公司公户。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何静姝笔停了一下又继续转。「月底一定到账。」
散会。阿淮收文件的时候注意到何静姝走出会议室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她出门后没有回自己办公室,往消防通道方向走了几步。消防通道的门合页上了油,开合没有声音。她在那里站了不到二十秒,回来了,表情没变,但那支笔她已经不转了。
下午三点四十二分,财务部内部系统生成了一个新编号。阿淮隔天翻系统记录时发现了这份没送到他手边的付款申请,编在一堆常规报销项中间。金额二十万,收款方「鑫诚企业咨询」,备注「品牌升级服务首期款」。制单人赵福生,审批人何静姝。
星辉设计变成了鑫诚企业咨询。收款方从陈萍变成了林月。
何静姝果然咬钩了。
但她咬钩的姿势比季澜预料的更狡猾。她没有把整笔钱直接吞掉,是在付款审批单上把「星辉设计」换成了「鑫诚企业咨询」。这笔钱到了林月手里再分两笔走:一笔真的打给星辉——大概五万块钱,够做一套LOGO和几页PPT,刚好能在上头查的时候拿得出来;剩下十五万进了另一个账户。
季澜没有当场拆穿。
那天下午阿淮推开她办公室门的时候,季澜正站在白板前面拿马克笔画线。红线从何静姝的名字画到鑫诚,再画到林月,再画到瑞兴建筑。线弯弯绕绕的,像一条蛇盘在白板上。
「澜姐,她动了。」
「我知道。」季澜没转身继续画线。「她把星辉换成了鑫诚。比我想的聪明,没一口吞,留了五万做面子工程。剩下十五万走了三个账户打散,最后汇总到瑞兴。和上次的结构完全一样,只是金额小了。她在测试。」
季澜把马克笔扣上盖子转过来靠在白板边上。「测试。她在试我到底盯不盯她。二十万的单子只吞十五万留五万,觉得金额小我就不查了。」
「那我们现在不动?」
「动什么?」季澜走回办公桌边拿起座机拨内线。
「何总。」电话那头何静姝的声音:「季总。」
「星辉那笔款你批了是吧?辛苦。这两天财务部合并报表的事别拖,下周一我要用。」挂了。
阿淮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弯弯绕绕的红线。「澜姐,你在等她吞第二口。」
「对。」季澜重新拿起马克笔,在何静姝名字旁边画了个圈。「二十万是试水。试完了确认我眼瞎,下次就会动真的。五十万,一百万——越多越好。胃口是喂出来的。你不喂她,她永远只偷小的。你喂她,让她觉得夜宴的钱就是她的提款机,等她以为没人看得见她的时候——」
她把马克笔往白板上一敲。
「网就收。」
办公室门敲了两下。何静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份付款审批单的复印件。
「季总,星辉的首期款已经批了。这是单据复印件归档用。」
季澜接过来扫了一眼。收款方那栏写着「星辉设计公司」。审批单上的信息和实际打款对不上——何静姝做了两份不同的副本:给季澜看的是星辉,实际打出去的是鑫诚。两份文件一模一样,只有一个字不一样。她赌季澜不会去核查收款方的银行流水。
「好。何总辛苦了。」
门关上。季澜把那复印件举起来对着光照了一下。隔着光能看到纸张纤维里透出来的打印痕迹——文件编号是假的,财务章是后戳的。纸面上还残留着打印机刚印出来的温热。
「你看。」她把复印件递给阿淮。「她连章都准备好了。做假账的流程、做假文件的模板、做假审批的章全套打包。说明这不是第一次。她有模板,有配套章,有自己的跑腿赵福生,有稳定的下游账户鑫诚到林月到瑞兴——一整套东西运转了三年没人发现。除了我。」
「第二回合什么时候?」
「等她自己递上来。」季澜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傍晚的光从西边灌进来,把整间办公室染成橘红色。窗外不夜城的霓虹招牌刚亮,红光一条一条打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第一回合让她咬钩,第二回合让她咬深点。聪明的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她会上钩的,不用催。」
阿淮站在白板前看着何静姝名字旁边那个红圈。季澜画圈的时候力气用得很大,笔迹在白板上凹进去浅浅一道痕,像指甲在皮肤上掐出来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