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姝的反扑比季澜预计的来得更快。
周三上午十点,阿淮正在财务部对着赵福生上个月的流水一条条核对。门被敲了两下,他以为是阿紫来送咖啡。
门推开。何静姝。
她穿了一身深蓝套装,空着两手进来。何静姝进任何人办公室从不空手,空手登门只有一个意思,面对面说话不留痕迹。
「晏助理。」
「何总。」
何静姝在会客沙发上坐下来,叠腿时顺带扫了一眼他桌面上摊开的文件——赵福生上个月的报销单。目光在单子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但阿淮看得很清楚。
「跟你聊几句。」
阿淮把文件反扣在桌上,键盘锁屏,椅背往后靠了靠。
「何总请说。」
「你来夜宴多久了?」
「快三个月。」
「三个月。」何静姝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两下,戴上。眼镜隔着一层薄薄的镜片,目光从镜片后面穿过来像一把被塑料套裹住的锥子。「三个月能坐到总裁特助这个位置,整个夜宴你是第一个。季总对你不是一般地看重。」
阿淮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表扬,是铺路。每一句好话后面都接着一个坑。他等着何静姝自己踩进去。
「你今天找我应该不是来夸我的。」
「聪明。」何静姝笑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我直说了。你在查季总的账。」
「季总的账」四个字咬得很清楚,不是「公司的账」,是「季总的账」。这句话在夜宴的语境里等于指控。茶水间的咖啡机到了自动清洗程序轰隆轰隆响了五秒,阿淮坐得很稳,脸上表情没动。
「财务细账权限是季总亲批的。」阿淮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何总有疑问可以直接找季总核实。」
「我说的不是这个。」何静姝往前倾了倾身子,身上香水味很浓。「你在查的账不是财务公开范围内的。你在查宏业,查咨询费,查外面的公司。晏助理,你是警校出来的吧?」
「何总消息灵通。那你知道我是警校肄业的吗?」
何静姝没说话。她看着他眼睛看了好几秒,像在判断那句话是实话还是在挡子弹。阿淮也在赌。程局给他做的身份是「警校肄业,因违纪被劝退」,这个背景只要她去查就能查到。但他赌她没时间查——季澜的动作太快了,何静姝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肄业不肄业不重要。」何静姝站起来走到他桌前,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重要的是你在查季总的账。一条狗在咬自己主人的手,主人迟早会把它炖了。」
她修长的手指在阿淮桌面上按了一下,压下一张对折的纸条。
「这里面是我查到的东西。你自己看。」她直起身子退了两步。「我还没交给季总。但如果你再查下去,我会交。」
「何总。你在拿什么威胁我?」
「威胁?」何静姝笑了起来,笑声像指甲刮黑板。「一个卧底在查自己老板的账,你说这叫什么——威胁还是善意提醒?」
办公室安静了。
阿淮把那张纸条打开。上面是一串数字编号,旁边写着:晏淮,省厅刑侦总队,编号0927。后面跟着一行小字:「程远山,猎犬。」他的手指在纸条上停了两秒。何静姝不是猜的,是查了。查到了省厅编号,查到了程局名字,猎犬行动四个字甚至写对了。可他不信她查全了。她查到了编号但没查到季澜跟这些背景有什么关系,不知道季澜亲口说过「我也有没跟你说的东西」。她以为拿住了他的命脉,拿到的是季澜早就知道的东西。
阿淮把纸条对折压在键盘下。
「何总,我有个问题。」
「说。」
「你这么卖力查我,你自己的账查不查?」
何静姝脸上的笑收了半拍。嘴角还挂着,但眼睛已经不笑了,。
「我的账经得起查。」
「鑫诚、林月、瑞兴。星辉的首期款打到鑫诚账户的时候,季总会不会想知道这中间差了多少?」阿淮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何静姝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没证据。」
「你也没证据。」阿淮后退一步拿起纸条,当她面撕了。碎纸屑掉在桌上,「这张纸上的东西季总知道。你要告就去告。但何总——你去之前先把宏业的账对一遍。因为季总也在等。等看你要走多少步才肯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脚印。」
何静姝的脸白了一层。是被人看穿底牌之后兜不住的惨白。「晏淮。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关得很轻,不是摔的。关得轻比关得重更恐怖,因为那说明她还有下一手。阿淮坐回桌前把碎纸屑拢成小团,拆开再看那两半碎了的手写字:编号是真的,程局名字是真的。何静姝确实摸到了猎犬行动的边缘,但她的信息来源不可能是自己查出来的,一个财务总监调不到省厅刑侦档案,除非有人给她。他把纸条碎片塞进碎纸机,机器嗡嗡响了五秒吐了一嘴纸屑。
一个小时后季澜打座机叫他上去。
推开三十七楼办公室门时季澜坐在班台后面,面前是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蓝光打在她脸上。
「何静姝刚才来找我了。她跟我说你在查我的账。」她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何静姝发的邮件,标题两个字:「内鬼」,正文里多了一句:「季总,晏淮有刑侦背景,建议立即停职审查。」
「她还真去了。」阿淮说完自己都想笑。
「你觉得我会信她?」季澜合上笔记本绕过班台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搭在班台边缘,整个人重心斜靠在边上。「何静姝在查你这件事我两周前就知道。她查你的速度比查账快多了——因为查你不需要藏。她以为能借我的手除掉你,然后把宏业的事压下去。何总太急了,急到忘了我从来不借别人的手做事。」
她拿起座机拨内线。「何总。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等了不到两分钟,门敲了两下,何静姝站在门口。看见阿淮也在屋里时脚步顿了一下,很小的一顿。然后迅速恢复了标准职业笑容。
「季总找我。」
「邮件我看了。」季澜靠在班台边上,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阿淮在查我的账,我知道。是我让他查的。」
何静姝脸上的笑碎了。镜片上反射的灯光扭曲了一下——那种碎了之后再也拼不回去的碎。
「季总……你说什么?」
「我说,他查我的账是我让的。」季澜一字一字地重复,走到何静姝面前站得很近,视线从微微垂着的眼睑上面看过来。「我的助理,我让他干什么不让他干什么,轮不到任何人管。何总,你管好自己的账就行。」
何静姝盯着阿淮看了一眼。不甘、恐惧,还有被逼到墙角之后才露出来的真实的恨意,全在那一眼里。她转身走出去时高跟鞋打在地板上声音很急,跟来时不一样。门没关,走廊的风吹进来把桌上邮件打印件吹落在地。标题「内鬼」两个字被阿淮的皮鞋踩出了灰色印记。
「阿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当场拆穿她?」
「因为还不够。」
「对。」季澜转身去开窗。冬天冷风灌进来吹散香水味。「让她以为自己赢了这一局,让她回去跟霍三爷汇报——季澜信了,晏淮被盯上了。她在暗处才会走得更远。」她把窗户开到最大。楼下车流声涌进来,像河从大厦脚下流过。「等她放下戒心的那一刻,就是把自己洗干净送到砧板上的时候。」
阿淮弯腰把打印件捡起来。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分之一,轻轻一吹。纸屑顺着开着的窗户飞出去被冷风卷走,消失在灰色天空里。
「第三回合什么时候?」
「快了。」季澜迎着风把头发拨到耳后。「她堵你的嘴失败,就会去堵另一个人的嘴。那人一旦慌起来所有账都会浮出来。到时候收网捞上来的就不止一条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