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淮刚回到财务部办公室，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程局。
他把办公室门关上，百叶窗合到底，然后接了。窗外的日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细线投在办公桌的侧沿上，忽明忽暗。
「阿淮。」程局的声音很急，不是平时稳着说话那种调子。背景音里有打印机在响，有人隔着走廊喊「资料室还差一份归档」，还有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像办公室里有好几拨人同时在赶工。
「程局，你说。」
「上面在催了。刚才开会沈厅的人坐在后排从头听到尾，一句话没说。」程局压着嗓子，像在办公室关着门用手捂着话筒。「收网可能提前。不是一个月了。两周。你最多还有两周。」
阿淮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发白。两周。桌上这叠账本光对完就要一周。
「两周我要交什么？」
「夜宴确认的资金链路实锤。不少于三条线，每条线至少两个账户。核心层的亲签文件、季澜本人的批准单。你已经是财务总监了——」「程局」后头的话被一阵打印机轰鸣盖了过去。隔了两秒又接上：「这些东西你坐在办公室里翻抽屉都能找到。」
阿淮站起来走到窗边。城西的天际线被雾霾盖了一层，灰色的楼和灰色的天黏在一起，看不清哪是楼哪是云。财务总监——程局说得没错，他现在坐这个位置上拿任何一份签字文件只要拉开抽屉。季澜把抽屉的钥匙都给他了。
「程局，有件事我想问你。」
「说。快点，一会儿有人来。」
「沈建忠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两三秒的顿挫，是被人掐住了嗓子声音出不来呼吸都没了的那种沉默。十几秒里只有电流嗡嗡声和打印机还在滚纸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程局的声音变了，变干了。
「我查到的。」
「你在夜宴查到的还是——」
「季澜有一份名单。六个人。沈建忠排第六。」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被挪开的声音。玻璃杯底磕在木桌上，很轻，轻到像在确认桌子是实的。
「晏淮。」程局叫全名，他一叫全名就不是开玩笑。「沈建忠这个人，你别碰。」
「为什么？」
「不是你能碰的人。猎犬行动的目标是夜宴的资金链。」程局声音硬了，那硬不是愤怒，是一个知道内情的人被问到死穴时用强硬盖恐惧。「沈建忠不在调查范围之内，他在省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你不让我碰是因为碰了他猎犬行动就没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
「阿淮。你是个好警察，做了三年没犯过错。这次也别犯错。沈建忠的事别往下查，交了你该交的东西收网回来。案子结了，我给你腾一个位置——刑侦支队副队长。你一直想去的。」
阿淮看着窗外。刑侦支队副队长，警校时就想去。但现在没法把这句话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季澜前两天站在书房门口说的那句「家里进来了耗子，你要知道它咬烂了哪根梁」。
「程局。沈建忠跟十二年前季氏灭门案有关，这件事你知道吗？」
「，」
「那我换个问题。猎犬行动的立项审批是不是沈建忠签的字？」
「我听不见。手机没信号，」
「程局。」
电话挂了。
忙音响了三声。阿淮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暗了自己那张脸映在上面：财务部日光灯下的一张脸，眼眶凹下去，嘴唇发干。他靠在椅背上，天花板日光灯管有点闪。程局挂电话说「听不见」但他什么都听见了。一个灭门案嫌疑人亲自批准了对受害人家属名下公司的专案调查，这不是查案是栽赃。程局那句沉默不是不知道真相，是知道真相太久了，久到不知道还能跟谁说。
阿淮拿起手机给季澜发消息：「今晚有饭吗？」
五秒回复：「番茄牛腩。七点。排骨要不要加辣？」
他打了四个字：「加一点点。」
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这种对话不该出现在他和目标之间，但每次接到季澜消息时他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先回消息再想后果。顺序一直是反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已不记得。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推开窗户。窗外雾霾刚开始散，云层缝里漏出一道光柱照在对楼顶霓虹灯牌的铁架子上。铁架上的雪在太阳下滴水，一滴一滴掉在停车场遮雨棚上，砸出很轻很轻的闷响。
手机又震了一下。季澜：「牛腩要炖多久？」
他打了三个字：「两个小时。」打完又补了一条：「你上次炖的刚好。」
「上次是你炖的。」
阿淮盯着屏幕看了好久。上次牛腩确实是他炖的。那天她加班回来太晚，他先到家把牛腩炖上了。她回来的时候锅里的汤汁刚好收浓，满屋子都是八角桂皮的香气。她站在厨房门口闻了一下，只说了一句「还行」。就两个字，但他对自己说那两个字他记一辈子。
他把手机放进抽屉里。手指碰到抽屉里的加密U盘，凉的。关上抽屉的时候没有碰它。
阿淮重新坐回桌前。赵福生的报销单还摊在桌面上，数字一列一列密密麻麻地排着。他用手指指着每一行往下看，看第三遍的时候终于发现了新的问题——赵福生去年十二月的报销单里多了一笔「取暖费」，金额不大，一千二。但这个月财务部所有人的取暖费都已经在工资里发过了。这一千二是单独走的现金，没有发票，只有何静姝的签名。
他拿红笔在这行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翻开赵福生前年十二月的账——同一笔「取暖费」，同一千二，同一个何静姝签名。再翻大前年的，还是这样。四年，每年十二月份，一千二百块，现金支付，何静姝签字。不是大钱，但像一根针，每年同一个地方扎一下。四年同一个位置扎四次，就不是巧合了。
他把这些数字全部抄进笔记本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从西边斜进来的阳光正正地照在他手腕上，手表秒针一格一格跳过那道金色的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