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季澜收网。
那天早上夜宴总部的气氛跟平时不一样。不到九点季澜的车已经到了楼下,不是常坐的黑色迈巴赫,换了一辆银灰商务车。苏叔坐在后排,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贴了封条盖着红蜡。
阿淮在电梯里碰见季澜。她穿一身黑套装,白衬衫扣到最上面,头发盘得很高,口红是深正红色。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长刀,刀锋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光。
「澜姐。」
「跟我来。」
电梯到九楼,财务部楼层。阿紫已经站在电梯口了,递文件夹时往阿淮手心塞了一张小卡片,上写两个字:「挺住。」她的指尖有点凉,递东西时手微微发抖。
会议室门开着。财务部全坐下了,赵福生和手下出纳会计坐左边一排,审计组三人坐右边一排。何静姝坐在长桌主位对面,不是平时侧位。灰色职业装,没戴眼镜,手腕上百达翡丽跟她的年薪完全对不上。
季澜走进来,全屋人齐刷刷站起来。只有何静姝坐着。季澜没坐,站着居高临下。阳光从背后窗户射进来把她整个人剪成逆光剪影,黑套装边缘被照出一圈金线。
苏叔拆开封条把对账单、银行流水、付款审批单复印件、盖了红戳的审计报告一页页排在长桌上。排了整整三排,像摊开一副扑克牌。纸页被暖气吹得轻轻翘起来,苏叔用茶杯压在四角。
「何总。宏业咨询、鑫诚企业、星辉设计,这三个公司你认识吗?」
「不认识。」何静姝声音很稳。
「不认识跟夜宴签付款合同?」季澜拿起头一张对账单,纸在手里发出轻微脆响。「去年十一月十七号宏业咨询费两百万,你审批的。今年八月十七号宏业咨询费两百万,你又审批的。今年十二月星辉设计首期款二十万实际打入鑫诚企业。三个公司三个法人——林月、沈小军、陈萍。这三个法人共同投资人是谁?」
何静姝没说话。手腕上百达翡丽秒针还在走,手指开始微微往回缩。不是怕,是在运算——在算季澜手里到底有多少牌。
「报表做了两套。」季澜拿起第二叠文件。「财务部存档A套:收款方星辉设计,金额二十万,合规。银行流水B套:收款方鑫诚,金额二十万,涉嫌挪用公款。同一个系统、同一天归档、同一个制单人。同一个错误犯三次不叫错误,叫习惯。」
何静姝眼皮跳了一下。左手拇指在桌布上反复搓着一小块褶皱。
「赵福生。」季澜走到桌子左侧。赵福生已经缩在椅子上,脸白得跟复印纸一样。他手边的茶杯盖子没盖好,茶水洒出来在桌布上洇了一小片棕色水渍。「你每个月十五号拿一份付款申请找何总审批,金额五万到八十万不等。打款账户三个,没一个是正规供应商。你每个月拿多少?」
赵福生张了张嘴没出声音,看了看何静姝,何静姝没看他。
「三个月——五千——」
「五千?」阿淮从文件夹抽出一张银行流水拍在他面前,纸张拍在桌面上的声音脆得像骨头断了。「上个月十五号你工行卡入账三万。同一天何总车险账户收了一万五。这怎么解释?」
赵福生下巴抖了两下,嘴唇哆嗦了半天。
「我说!我全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何总让我——每次转账留一部分,她拿六我拿四,」
「赵福生!」何静姝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发出刺耳声响,茶杯被震得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你说话要有证据!我跟你有什么钱上的来往?你拿的每一分我都不经手,」
「不经手?」季澜拿起最后一叠文件。一组银行转账记录,同一个户名,何静姝曾用过的旧账户,开户行在另外一座城市。每月从赵福生关联账户转入固定金额持续三年半从未中断。阿淮用计算器敲了一遍:两百三十七万多。他把计算器转过来搁在桌上,数字正对何静姝的视线。
会议室的空气像被人抽掉了。
季澜走到何静姝面前。两人对视了几秒,何静姝眼眶发红,不是要哭,是被逼到墙角后血管扩张的红。脖颈上的皮肤能看到静脉在突突地跳。
「何总,你给我干了很多年,我一直觉得你能力强。能力强的人不太容易守规矩我能理解。你偷钱我不原谅你,是因为你把夜宴当取款机。但你给霍三爷当内鬼——这个我不能原谅。」
何静姝嘴唇动了动。「你查到了?」
「我查了你三年。从你第一个月做假账我就知道了。等了三年,想看看你回头。」季澜把一张空白A4纸放在何静姝面前,反面朝上。「今天这间会议室的事不会传出去。你拿走的钱我不追了。离职协议拟好了,你签字,今天走。对外就说何总个人原因离职。」
何静姝低头看着空白纸,拿笔的手有点抖。签了。那支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声音像撕布。
她抬起头看门口。阿淮站在门边角落里抱着文件夹。何静姝定定看着他,眼睛里流过的光又复杂又滚烫,恨里夹着嫉妒、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怜悯。
「你以为她护你是爱你?」何静姝声音裂了一道缝,从职业冰层下漏出真的感情。「她就是养条狗。等狗咬不动了,下一个走的就是你。」
全屋屏住了呼吸。赵福生的啜泣声都停了。
阿淮低头看着何静姝。她签过的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没人捡。
「那你呢?你不是她的狗吗?」
何静姝愣住了。不是被噎住的愣,是被撞了三观的愣。她愣了很久一句话没说,手上戒指被她捏得变了形,无名指上压出深深红印。
「你在夜宴做了好几年,季总给你的待遇权限地位不比任何人少。你一边拿她的钱一边往霍三爷那头送。你以为自己在做双面间谍,你只是被两把刀同时架着——脖子从正中间被勒住,哪边都松不了手。你骂我是狗,你是一条被自己咬了自己脖子的狗。」
何静姝睫毛湿了。被自己看不起的人说中了最不敢想的事。那种湿不是怨不是恨,是把所有伪装都撕掉之后露出来的空。
季澜站在窗边从头到尾没看何静姝一眼。等一切都安静下来才开口。
「送何总。」
苏叔拉开会议室门。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格一格光斑。何静姝走出去时脚踩在那些光斑上,每一步都把光踩碎了。
门关上。季澜转身看着长桌上堆满的证据,三年多,两百多万在眼皮底下被搬走的钱,今天全部摊在面前。
「阿淮。这些收了归档。财务部以后——你来盯。」
会议室只剩两个人。桌上一百多张纸被暖气吹起一个角又落回去。窗外不夜城霓虹灯还没亮,天光白得像没上色的画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