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姝走的第二天，财务部九楼整层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键盘声比以前轻了一半。走廊脚步压低了，茶水间咖啡机循环了两轮没人续杯。赵福生被带走，审计组封了他的工位——电脑硬盘拆了，抽屉贴了封条，工位上的盆栽被保洁阿姨搬到走廊角落里，叶子已经蔫了一半。前财务部的人在电梯里碰见阿淮，点头的幅度多弯了五度，有人甚至站得靠边了一点给他腾位置。
阿淮在何静姝那间办公室里站了一阵子。
办公室长条形，落地窗对着城西。何静姝走时什么都没带。桌上名牌还在，抽屉里名片盒是满的，墙角那盆铁线蕨叶子发黄，底下托盘里的土全干了，干裂成一块一块的龟壳纹路。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空的，里面没有照片，只塞着一张发黄的硬纸板——剪成了照片的大小。她把真东西全带走了，剩下的全是壳。办公椅上还留着屁股坐出来的凹痕，皮面被磨得发亮。
门敲了三下。
「晏助理。」阿紫端着两杯咖啡，黑色领班制服，领口的别针歪了一点。「澜姐叫你上去。顺便——」她把一杯推到他手里压低声音，「财务部空出来的位子你听说了没？他们都在猜是外聘空降还是内部提。你猜澜姐想提谁？」
阿淮没猜。喝了口咖啡，阿紫煮咖啡永远不加糖，苦得舌根发麻。
推开三十七楼办公室门时季澜正站在书柜前整理老式账本。账本封面烫金字体掉了一半，剩下「宴堂——总览」几个不完整的字，书脊的线装订已经松了，翻页的时候纸页之间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把账本放回架子上没回头。
「关门。」
阿淮关门。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季澜走到班台边拿起一份红头任命文件推到桌沿。文件抬头是「夜宴集团人事任命通知」，编号2024-003，正文很短：免去何静姝财务总监职务，任命晏淮同志为夜宴集团新任财务总监，即日生效。底下红章——夜宴集团圆形公章，中间一个「澜」字防伪水印，压印的力度把纸面压凹了一层。
已盖好了。不是草稿，是正式生效的红头文件。
「财务总监。从今天起财务部归你管。」
「澜姐，我，」
「是不是想说你不是财务科班出身？」季澜打断他，靠在班台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夜宴财务总监不需要会计证，需要的是能看懂钱从哪儿来、去哪儿、谁在中间伸手。你现在看得比任何注册会计师都清楚。何静姝花了三年才弄明白的事，你三周就理出来了。」
阿淮看着那份任命文件。入职不到半年，从助理到特助到财务总监。程局说过的「咬住核心」不到半年就实现了，但实现方式跟程局铺的路线图完全不一样，不是他挖洞撬出来的，是季澜亲手递过来的。
「何静姝那个位置我很久以前就想过换人。」季澜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城西的天际线在她背后铺开，水泥色的高楼和灰色的天空几乎没有界限。「换谁呢？赵副总只懂看场子不碰账，钱副总在外面谈业务不碰内部。财务总监碰的是夜宴全部命门，每笔暗账，每条通道，每个不能让外人知道的名字。这个人选必须是我信得过的。」
她转过身。阳光从背后打进来把脸切成明暗两半，明的一半是白的，暗的一半是柔的。
「阿淮，你不是一直在等着接近核心吗？现在核心就在你手里。」
阿淮的手在红头文件上按了一下。纸张厚实，红章压凹的痕迹摸上去有很细的颗粒感。季澜说得对，钱不会说谎。只要能看到夜宴全部账目，猎犬行动的目标就完成了一半。但现在她把整个核心完整地放在他手里，没有删减、没有遮掩、带所有暗账密钥的财务权限。
「澜姐。你给何静姝等了三年。给我你等了多久？」
季澜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隔着一层水的涟漪。
「你跟她不一样。她偷钱往外送，你查钱往里看。我看人看了十多年，就一个人没看明白，但你不是那个人。」
阿淮把任命文件拿起来，纸张在他手指间轻轻颤了一下。
「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别提后悔两个字。」季澜走回班台后面坐下，拿起凉掉的咖啡。「你当上财务总监那一刻就不是我的人了，是夜宴的人。你可以查任何你想查的——赵福生的旧账，何静姝的流水，宏业鑫诚瑞兴，全翻开。每一页我都不会拦。你能找到的东西就是用来告诉我的。能不能告诉我，在你自己。」
她从抽屉里拿出财务部钢印放在桌上。铸铁底座，乌灰的金属表面磨得发亮。钢印落桌时发出沉甸甸的一声。
「这是财务总监的章。用不用、怎么用、往哪个方向盖——你决定。」
阿淮拿起钢印，铸铁冰凉，比他握过的任何东西都沉。「夜宴集团财务专用章」这几个字的分量，比猎犬行动全部案卷都重。
「澜姐。你为什么选我？」
季澜靠在办公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奏跟她平时不同，不是在思考，是在找词却放弃了。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我是看一块招牌。你看我——像是在看我。不是看『季总』，是看一个站在窗边看雪的人。」
「哪里不一样？」
季澜摇了摇头。那个摇头很小，小到如果他不是刚好在看就会漏掉。窗外吹进来一阵细风把她额前几根碎发吹了起来。
「出去吧。财务部那边还等着你开会。第一天上任别迟到。」
阿淮捧着钢印和任命文件退出去。门合上的瞬间，他从门缝里瞥见季澜把脸转向了窗外。城西天际线上又飘起了细雪，跟上次初雪一样稀稀疏疏地往下落。赵副总在远处走廊尽头朝他点了点头，那点头不是下属对上级的，是一个老兵对一个刚上阵的人说：该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