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点半。
财务总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阿淮坐在新工位上,面前是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和三本摊开的账本。黑账是面子,蓝账是暗账,手写本是季澜自己记的流水。三本账在日光灯下摊开,像三把摊平的牌。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了。
桌上咖啡凉了三次。第一杯七点泡的喝一口放下,再端起来全凉了。第二杯八点半阿紫下班前新换的忘记喝又凉了。第三杯九点自己泡的————端到桌边放在右手杯垫上,到现在一口没动。
办公室外面是黑暗的走廊。整层九楼的人都下班了,保洁阿姨拖完走廊最后一段地也走了,电梯叮叮叮响了几声后彻底安静,全楼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自己呼吸的声音。
他的手放在键盘上。
放了一个小时,一个字都没打。
屏幕上是夜宴集团近三年的全部账目电子版。宏业、鑫诚、瑞兴——何静姝走过的那条通道,从夜宴公户到赵福生到林月到沈小军再到瑞兴,整条链上每一个账户的流水、每一笔金额、每一次打款日期,全在他面前的屏幕上。
只要选中,复制,粘贴进加密U盘,发给程局。猎犬行动就完成了。程局等了很久的东西就在他手底下。复制粘贴最多五秒。
他动不了。
手指放在Ctrl键和C键上,像焊住了。指甲盖下面的指头在发抖,他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握在一起用力捏了一下虎口。疼。疼说明不是在做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城西的霓虹灯牌亮着,红色「夜」字和蓝色「宴」字交叠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他见过这块招牌太多次了。今晚站在这什么都不敢想。
他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红头任命文件从头看到尾。「即日生效」到今天已是一整天了。他这个财务总监才当了一天手底下没犯错,账对了一半另一半排着等明天,赵福生的旧账也理出了三条线。他不是烂的财务总监,他把这件事做到了自己都没料到的地步。但他知道,坐在这位置上的不该是警察。
季澜也许不知道他真的是警察,也许知道但没问。不管是哪种,她把钢印递过来时说那句话不是给警察说的:「用不用、怎么用、往哪个方向盖——你决定。」他决定不了。
外头霓虹灯亮了一阵开始暗。先是「宴」字的蓝光灭了,再是「不」字的黄光灭了,最后灭的是「夜」字的红光。红色灯管在灭之前闪了两下,全黑了。铁架子重新陷进黑暗,只剩没被雪盖住的铁锈在远处车灯光里闪了一下又隐没。
阿淮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黑掉的瞬间看见黑白屏幕上映出来的自己:眼眶底下两道深影,嘴唇旁边因为发烧没完全退有点干裂的皮,那是一张他不认识的脸。不是警察晏淮,警察晏淮不会拿到全部证据后在键盘前面坐一整夜一个字都不打。也不是助理阿淮,助理阿淮会把手上每一份材料整理成报告交到季澜桌上不用犹豫。
他拿起手机打开程局的对话框。光标在空白输入栏一闪一闪。
打了:「程局。拿到全部账目了。」删掉。
又打:「程局。证据全了但我不,」删掉。后面那个字不敢打出来。
第三次没有打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手机壳碰桌面啪的一声。
窗外城市慢慢熄灯。写字楼整层暗下去,住宅楼窗子一盏盏关了。只剩主干道上不关的路灯在夜雾里亮着微黄淡光。
阿淮把钢印拿起来。铸铁底座在掌心凉得发烫。掂了掂,比任命文件沉,比账本沉,比U盘沉。这个铁坨才是决定一切的。盖下去就是夜宴的财务决定,不盖就是背叛。钢印只有一个,方向有两个。
他把钢印放回原处,金属底座碰在木桌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外头天已泛出鱼肚白,窗帘没拉,窗玻璃上映着微弱天光。阿淮看看窗外看看电脑再看看天,一直没闭眼也一直没动。
「晏淮。你是警察。」
他对着黑掉的电脑屏幕说了这几个字。声音很轻,只有屏幕上映出来的自己听得见。
没人回答。空调切换到夜间静音模式,出风口嗡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坐多久。但这一刻他知道一件事:三本账、笔记本电脑、钢印、U盘,都在他面前。能交的和不能交的全在手边。没人逼他现在做选择。路在他脚下——不是程局铺的,不是季澜铺的,是他自己要踏上去的。
把右手搁在桌面空白处。手指还在Ctrl键该在的位置,底下没有键盘。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霓虹亮起来,又暗下去。他还是没有动。
「晏淮。你是来查案的还是来守她的?」
没人答。只有空调切到静音模式的嗡声。
「程局说最多两周。实锤在手边,复制粘贴就能发。」他又开口:「季总把钢印给我了,她说怎么用让我决定。」停了很久,他替自己答了一句:「你决定不了。」窗外天在发白。他把钢印放回抽屉。坐了一夜。
「晏淮。你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守她的?」他对着黑暗开口。没人答。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程局说最多两周。」声音在空办公室里弹了一下。「两周交三条资金链实锤。实锤在我手边,复制粘贴就能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桌上搁了一整夜,指甲盖下面的指头还在微微发抖。「季总把钢印给我了。她说怎么用让我决定。」
窗外天在发白。他把钢印放回抽屉推上。坐了一夜。
「程局给两周。」他对着黑屏开口。「实锤在手边,复制粘贴的事。」
停了很久。只有呼吸声。
「季总把钢印给我了。她说怎么用让我决定。」
窗外天在发白。他把钢印放回抽屉推上。
坐了一夜。还是没有动。
办公桌上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窗外城西的霓虹招牌次第灭掉——先是蓝色的「宴」字,然后是下面那行小的黄白色灯管。最后灭的是红色的「夜」字,在灭之前闪了两下,像一个闭眼的人最后眨了两回。
写字楼全暗了。走廊里声控灯也灭了。只剩这间财务总监办公室的日光灯还亮着,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
他把右手搁在桌面空白处。手指还停在Ctrl键该在的位置,底下没有键盘。什么都没有。
窗外天在发白。城市从黑暗里一层一层剥出来。他还是没有动。
「晏淮。你是来查案的还是来守她的?程局说最多两周,实锤在你手边,复制粘贴就能发。你为什么不发?季总把钢印给我了,她说怎么用让我决定。她赌我不会往对她不利的方向盖,她想对了还是想错了?你答不上来。你舍不得发也舍不得走。」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他把钢印放回抽屉推上。窗外天已大亮。坐了一夜。还是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