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
阿淮从财务总监办公室的椅子上站起来,腿麻了。坐了一整夜,膝盖弯像灌了铅。窗外城西的霓虹招牌已经全灭了,只剩下铁架子在晨光里泛着冷灰色。他把钢印放回抽屉,关上笔记本电脑,三本账摞整齐推到桌角。做完这些动作用了半分钟。半分钟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程局。早上七点零三分。这个时间点程局从来不打电话,除非出了事。
「阿淮。」程局声音很干,背景没有办公室里打印机和椅子的声音,只有空旷的回音,像在车里或者什么地方开会刚散。
「程局,你说。」
「下月中旬,收网。你手里那份洗钱链条的实锤,是收网的钥匙。三年了,猎犬行动等的就是这一天。」
阿淮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窗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一道白色光柱正好打在他眼睛上,他眯了一下眼。
「程局,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不是几秒的停顿,是十几秒的空气被抽干的沉默。
「阿淮,你是不是在犹豫?」
「没有。」
「你刚才那句宽限几天,不是第一次说了。上个月你说时间不够,上上周你说她在盯着,前天你说账还没对完。我是你师父,带你三年,你撒谎的时候声音从第三声往下掉,你自己知道吗?」
阿淮的喉结滚了一下。窗外天光大亮,照得他眼睛发酸。他握手机的手指在机身侧边轻轻捏了一下,指甲掐进硅胶壳的纹路里。程局是他师父,从警校毕业分到刑侦队的第一天,程局把警徽别在他胸口说「穿上这身衣服就别让老百姓失望」。现在他穿着西装坐在夜宴财务总监的位子上,程局隔着电话问他有没有犹豫。
「程局。真没有犹豫。账太多了,何静姝走了之后财务部全堆在我身上,三个月的流水对一遍就要七八天。我是怕交上去的东西不完整,漏了什么关键证据。」
程局没有接话。隔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枚一枚慢慢敲进木头里。
「阿淮,你是猎犬行动唯一的卧底。前期所有人设的局、铺的线、冒的险,全压在你身上。你手上那把钥匙要是交不出来,猎犬行动就废了。废了的案子没有第二次机会。你明白吗?」
「明白。」
「最好明白。」程局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沈厅那边,沈建忠,上周开党组会的时候提了你。他说猎犬行动的卧底跟夜宴老板走得太近,建议换人。我把这个建议压下去了。」
阿淮手指收紧,手机壳在掌心发出一声细响。沈建忠的名字从程局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后背凉了一下。这个人既是季澜名单上的第六个,又是省厅压猎犬行动的上层。他在两条线中间坐着,程局替他挡了一刀。
「你压下去,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他是副厅,我是正处。案子是我的,人在我手里,我不换他也不能硬抢。」程局声音硬了。「阿淮,你到底在怕什么?怕沈建忠,还是怕收网?」
「都不怕。」
「最好没有。」
电话挂了。
忙音在耳边嗡嗡响了很久。阿淮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放在窗台上,手机壳背面被掌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窗外城西的天际线已经完全亮了,楼下的车流开始多起来,喇叭声从窗户缝挤进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还保持着悬在键盘上方的姿势,就是昨晚放在Ctrl键上放了一整夜的位置。手指在晨光里微微发抖。不是冷的。财务部空调开到二十六度,他额头在冒汗。
程局说下月中旬。日历翻到今天,还剩不到三周。三周后他要把季澜亲手递给他的一切,账本、钢印、权限、信任,打包成罪证交上去。每一件都是她亲手递到他手里的。递的时候她站在窗边,不看他,「用不用、怎么用,你决定。」她把决定权给他了。他决定不了。
他回到桌前坐下。桌面上的红头任命文件还摊开着,「即日生效」四个红字在日光灯下格外扎眼。他把文件拿起来看了一遍,从头看到尾,然后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抽屉推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桌上还有昨晚没喝完的半杯凉咖啡,杯沿上沾了一圈干掉的咖啡渍,像年轮一样一圈套一圈。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多少天了,咖啡渍就积了多厚。每一杯都是阿紫泡的,每一杯他都没喝完。不是不好喝,是他心里装的东西太多,再好的咖啡也灌不下去。
手机又震了。
季澜:「早饭吃了没?」
阿淮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打了:「还没。」打完想加一句什么,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最后只发了两个字。五秒后回复:「上来。有粥。」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拉了拉衣领。洗手间镜子里自己的眼眶底下两道青灰,胡茬冒了一层。他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拍到脸上,冰得牙根发酸。擦干脸的时候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神终于不那么像一宿没睡的了。眼睛里面的红血丝还在,但那种空了一整夜的空白淡了一点。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电脑、账本、钢印,三件东西安静地待在桌上。三周。他还有三周。这三周里他要做一件事,不是程局交代的,是他自己必须弄明白的。
电梯门开了。镜面不锈钢映出他一个人的倒影。
他按了三十七楼。
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到电梯风扇的嗡嗡声几乎盖过了它。
「程局。我不是在犹豫。」
他说不下去了。到了三十七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尽头季澜办公室的门开着一道缝,粥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皮蛋瘦肉粥的味道,米香里混着姜丝的辛辣和瘦肉的咸鲜。这个味道他太熟了,每次她熬粥都会放姜。她说过姜暖胃,每天早上出门前切两片放进粥里,是给她自己暖的。但他来了之后锅里的姜比原来的多了一倍。她从来不说多放姜是因为他要来。
阿淮在走廊里站了五秒。
那五秒里他看着那条细细的门缝,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金色线条。门缝那头是热粥和咖啡的苦香,门缝这头是他刚挂掉程局的电话手里还没擦干的冷汗。他想起程局说「下月中旬收网」,想起自己手机上季澜那条「早饭吃了没」——两条消息隔了不到半小时。半小时内他从警方的卧底变成了来吃早饭的阿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层冷汗还没干。
然后推门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