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人来接收城南KTV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KTV叫「金座」,夜宴旗下六家娱乐场子里最小的一家,在城南一个老旧商圈二楼。楼下是火锅店,楼上是几间包房,挨着一条没落地的商业街。平时客流不多但稳定,月流水五十来万。霍三爷挑了这只软柿子来捏。
阿淮接到经理电话的时候正往家走。经理声音发抖:「晏总监,城东来了七八个人,说三爷发了话,金座这块牌子今晚起归城东管。我说要给季总打电话,他们说不用打,三爷已经打过招呼了。」
阿淮调转车头往城南走。路上给季澜发了一条消息:「金座被人堵了。我去处理。」
十秒回复:「等着。我过来。」
季澜到的时候阿淮已经把车停在楼下。金座门厅里站着两拨人。左边是金座的经理和两个服务员,缩在吧台后面。右边是城东七八个人,统一的黑色短夹克,领头的是个平头,颧骨上有一道旧刀疤从耳根拉到嘴角。
季澜走进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黑色长大衣,里面白衬衫领口微敞。头发披在肩上没有盘。手里什么都没拿,高跟鞋踩在门口的地砖上节奏不快不慢。
「谁说要收金座?」
平头往前跨了一步。「澜姐。三爷让我来知会您一声,城南周边的几个场子以后归城东打理。金座是第一个,后面还有两家。」
季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平头自己都没发觉自己被看了。但她看平头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看桌子上的烟灰缸。看一眼就够了。
「三爷想让你们来练练手?」
平头笑了。「澜姐这话说的,三爷的意思,资源共享,一起发财。」
「一起发财。」季澜低低地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刀锋碰到磨刀石的那一下轻蹭。「资源共享,三爷那边缺什么?」
平头愣了一下。
「缺客人。」季澜转头对金座经理说了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晚饭买什么菜。「把灯打开。音响调到最大。今晚的客一个都不能少。倒酒、送果盘、陪唱,把你手上最好的全推上去。」
经理愣了一秒,立刻转身对服务生打手势。金座的灯全亮了,主厅的旋转水晶灯开始转,赤橙黄绿的光斑像碎了的彩虹洒在人群身上。音响切了一首节奏强劲的电音,低音炮震得吧台上的杯子都在跳。全场的客人在十秒内被拎回了状态,啤酒开瓶的脆响、麦克风里的电流声、包房里跑调的歌声和哄笑声混在一起。金座在三分钟内从被围的场子变成了正在营业的热场子。
平头的脸色变了。不是怕,是懵。他接到的任务是来「接收一个场子」,不是来面对一个正在炸场的KTV。身后七八个人互相看了两眼,没人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澜姐……」
「场子可以给他。今晚的客一个都不能少。」季澜站在主厅正中间,四面环绕音响的重低音震得空气都在颤。她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在一片嘈杂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倒要看看他接得住吗。」
平头的嘴动了一下又合上。
季澜转身走到吧台边坐下。经理递上一杯温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晶灯的光斑落在她侧脸上,红的蓝的绿的,一圈一圈转过去。她端着水杯像坐在自己家客厅看电视。
金座闹了一整夜。
城东的人站在主厅角落里站了将近四个小时,没有一个人敢动手。不是因为人少,是整个场子的势全在季澜身上。她坐在吧台边喝一杯又一杯温水,客人在唱歌,服务生在倒酒,水晶灯在转。一切都正常运转,城东的人站在那里像几根脱了漆的路牌,没人看,也没人在乎。
凌晨一点平头最后看了季澜一眼,什么都没说带人走了。出门的时候撞了下门框,门框上的亚克力灯罩晃了一下。没有人去扶。
季澜站起来走到门口。
「阿淮。你看着没?这年头,谁稳,谁就赢。」
阿淮站在吧台边看着她。水晶灯的蓝光落在她肩膀上像披了一件碎钻做的外衣。她说「稳」的时候身体的重心牢牢扎在地面上,像一棵根在大坝底下的树,不管水多急树都不动。
第二天阿淮在财务部翻了金座的流水。城南KTV前一天的营业额翻了近三倍。他把流水表放在桌上盯着那三倍的数字看了很久。
阿紫在茶水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听说了没?城东那个平头回去被霍三爷扇了两个耳光。三爷就一句话,连个KTV都接不住,你们是不是废物。」
阿淮把咖啡放下。
他在意的不是霍三爷扇了谁。他在意的是季澜那句「场子可以给他」。她说的「给」不是认输,是把一个烫手的山芋塞进对方怀里。山芋有多烫,对方握住才知道。
就跟她把财务总监的位子给他一样。
回了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把金座的流水表又看了一遍。那三倍的数字是季澜一句话换来的。一句话,一个晚上,没动一根手指。霍三爷的人站了一晚上自己走了。季澜这手牌打得他后背全是冷汗。不是怕她,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跟一个什么样的人对弈。程局让他查她的洗钱证据,可这个女人一晚上能翻三倍营业额,一个眼神能逼退城东一队人。他到底是在查一个罪犯,还是在挡一个女王的道。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季澜端着水杯坐在吧台边的样子。水晶灯旋转的光斑落在她侧脸上,她一动不动,客人在唱歌,服务生在倒酒,城东的人在角落里站着。她一个人对着一群人来势汹汹的砸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这种定力不是天生的,是从小在生意场上磨出来的。十二岁站在父母葬礼的灵堂前,二十岁接管夜宴,三十岁逼退霍三爷的第一轮试探。她每一步都是踩着刀尖走过来的。刀尖磨厚了脚底,她已经不觉得疼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个白色日光灯罩。程局说她是目标。目标应该是个坏人,可他在目标身上看到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这个人不是坏人。这个人是被坏人逼着变成了一把刀。
阿淮不敢往下想了。往下想就是背叛。不是背叛程局,是背叛自己穿了三年警服的那颗初心。
他把流水表翻过来扣在桌上。手心里全是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