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座的事没完。
隔天下午季澜再赴城南处理交接手续。产权手续很简单，夜宴集团早在三年前就把这块牌子挂在旗下子公司名下。季澜来是因为经理打电话说城东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七八个，是一辆面包车堵在楼下，十几个人把入口围了。
「三爷说面子可以丢，场子不能不要。今晚金座必须改招牌，不改就别营业。」带头的还是那个平头，身后人比昨晚多了一倍。面包车把路堵死了，火锅店的食客全被堵在外面，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季澜下车的时候围观的火锅店客人安静了。不是认出她是季澜，是她走路的姿势自带气场。黑色大衣在下午的风里微微摆动，高跟鞋一步一步踩在人行道的地砖缝上。
「昨晚的教训不够？」
平头这次没笑。「澜姐，三爷把话撂下了，今天这块牌子必须改。我们也是办事的，别让底下人难做。」
「难做？」季澜停在金座门口，火锅店里飘出来的辣椒味混着冬日的冷风一起灌进领口。「让路。我的人在里面等我。」
平头动了一下，不是让开，是往前跨了一步。手臂抬起来做了个拦的姿势。
「澜姐，别让我们……」
后面的话没说完。
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一把扣住季澜的手腕。
是阿淮。
他的手从大衣袖子底下穿过去，虎口卡在她腕骨上，指节收紧。然后他整个人侧身跨了一步，把她从右侧拽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抬起来挡在平头面前。整套动作不到两秒，快到他自己的大脑还没下命令，身体已经做完了。
平头愣了一拍。身后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在阿淮身上。
「你……」平头往后让了半步。
阿淮没说话。他挡在季澜前面的姿势不像是助理在护老板，是一个人在护一个绝对不能被碰的人。后背完全挡住了季澜，肩膀撑开成一个很宽的屏障。冬日的风从他耳边刮过把额前头发吹乱了几根，他没管。
季澜在他身后没有挣开手腕。她的手被握在他虎口里，一动不动，手腕内侧的脉搏隔着皮肤在他拇指底下稳稳地跳。
几秒钟被拉长了。火锅店里的麻辣锅底还在咕嘟地滚，塑料门帘被风吹得哗啦响。平头看着阿淮的眼睛，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把迈出去的那步收了回来。
「行。今天算了。回去给澜姐带句话，三爷等您的答复。」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阿淮，那一眼像在记一张脸。
面包车轰着油门走了。排气筒里的白烟在冷空气里拖了很长一条尾巴。围观的火锅店客人还在举着手机，有人小声说「那人是谁」。
阿淮感觉到手心里那只手腕的温度还没散。他低头看了一眼，五指扣在她腕骨周围，手心被汗浸得有点潮。他刚才握住的时候没发现她的手腕这么细，扣在虎口里像握住一根带着体温的铅笔。
他赶紧松手。手指从她手腕上弹开的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澜姐，对不起。情急之下……」
季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腕骨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红印，不是勒出来的，是被他手心的温度染的。红印旁边还有两道浅浅的指甲印。
她抬起眼看阿淮。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尴尬，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表情。很淡，像一杯没加糖的温水被搅了一下。
「你刚才牵得挺自然。」
阿淮的脸从脖子根往上烧。「我是怕他们……」
「我知道。」季澜把大衣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的红印。然后反手扣住他的手，十指没交握，是掌心对着掌心，五根手指覆在他手背上牢牢按住了。她的手很稳，一点没抖。
「牵着。让他们看。」
阿淮低头看两个人的手。他的手在抖，指尖细细地颤着，贴在她手背上像一张被风吹动的薄纸。她掌心干燥温热，指腹带一点轻微的薄茧，是握笔握多了磨出来的。
门口火锅店里的客人已经散了一半，剩下几个还伸着脖子往这边瞧。一对中年夫妻，两个染了头发的小年轻，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妈妈。所有人都在看他牵着他们的「季总」。
阿淮的喉咙发干。心跳快到他自己都能听见脉搏在耳膜上鼓动。
「澜姐，人已经走了。」他压低声音。
「人走了你就不牵了？」
他把嘴闭上了。
季澜牵着他走进金座。穿过门厅，走过吧台，路过水晶灯底下那片被灯光染成彩色的地砖。经过卫生间门口的时候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侧影，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
经理在二楼等着。看见两个人牵着手走进来时愣了一秒，迅速把视线移到手里的文件夹上。声音特别响地清了清嗓子：「季总，合同和产权文件都准备好了……」
「放着。一会儿签。」季澜松开手在长椅上坐下来。手离开的时候食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松开时指腹扫过的轨迹。
阿淮把手收回来，手心里全是汗。坐下去的时候离季澜比平时近了半个身位。经理背对着他们在整理文件柜，翻资料翻得特别慢。
「阿淮。你刚才怕不怕？」
「不怕。」
季澜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他没看懂的东西，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影子落在脸颊上。
「不怕就行。」
她转头去翻文件。阿淮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他想把手揣进口袋，又怕一动就会看到她嘴角那个还没完全收回去的弧度。他其实想说刚才扣住她手腕那一下不是演的也不是过激反应，是身体替他做了决定。身体比脑子诚实，脑子在盘算收网倒计时，身体往前跨了一步把她挡在背后。
金座的暖气片在旁边咔咔响了两声。经理还在翻文件柜，动作慢得像在研究柜子背板的木头纹理。阿淮把胳膊肘架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在一起。两只手的手心都在出汗。左手是刚才握过她的那只，右手是挡在平头面前的那只。两只手各干了一件事，但两件事合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结论他把嘴闭紧了不敢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