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还有半个月。
程局这句话变成阿淮脑子里一根停不下来的秒针。白天对账的时候秒针在走,晚上开车回去的时候秒针在走,关灯躺下之后天花板上的路灯余光从窗帘缝漏进来,明暗交替,像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他失眠了。不是睡不着,是闭眼之后那些画面比睁眼的时候更清楚。季澜站在水晶灯下端着水杯说「谁稳谁赢」。她反手扣住他手时掌心干燥温热的触感。她松开手时食指在他手背上划过去轻轻的那一下。还有程局在废弃厂房里说出「下月中旬收网」时干燥枯裂的嘴唇。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杯混了油和水的液体,晃不匀,也分不开。
周三晚上他开车去了城西江边。
城西的江边有个废弃的渡口。十年前渡口还在用的时候对岸的人坐船过来赶集,现在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拴船的铁柱子锈得只剩一指粗。这个渡口是他刚到夜宴做实习司机时走错路发现的。那天他在车里等了季澜两个小时,开出来拐到这里,在江边坐了一阵子觉得风吹在脸上能把脑子里的杂音冲走。后来只要心烦他就会来这里。
江风很大。十二月的风从江对岸吹过来,在河面上拉出长长的白色皱褶,水浪撞在废弃的渡口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阿淮站在石阶最上面一级,风从领口灌进去把衬衫吹得往后翻。他没扣大衣扣子,冷得手指尖发木。但清醒就是这种感觉,冷到骨头里,脑子就不乱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程局。
他接了。
「阿淮。」程局的声音在风里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纱布。「收网还有半个月。你手上那把钥匙交不交,你自己掂量。我今天不是为了催你打这个电话的。」
「那你为什么打?」
「因为我昨晚翻你的档案翻了一夜。你三年前从警校分到我手下,破的第一案是城南KTV卖淫团伙,第二案是城西工地建材盗窃,第三案是你自己说。」
「城东高利贷暴力催收。四个人,跨三省追。」
「对。四个人跨三省。你在追逃的时候副驾驶座被追尾撞烂了半边,你从车里爬出来跑了两公里抓住主犯。你的腿到现在阴天还会疼。阿淮,你是天生的刑警。」
风更大了。江对岸有一艘夜航船在河心缓缓移动,船头探照灯在江面上切开一道白色的口子,亮一下又被浪花吞回去。
「程局。你说的这些我没忘。」
「那你为什么交不出东西?」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答,是答不上来。脚边有一根被江水泡烂的烟头,他用鞋尖把它踢进河里,烟头在水面上漂了不到两秒就沉了。
「程局,你问我分不分得清谁是敌人。」
「嗯。」
「以前分得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程局没有追问。
「现在分不清了?」程局的声音更低了。
「不是分不清。」阿淮把手插进口袋。「分得清。但分清了之后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
「程局。你知道答案。」
江风把他的发梢吹直了。他站在渡口的石阶上看着对岸的城西天际线。夜宴总部那栋三十七层的大楼在夜景里特别显眼,「夜宴集团」四个大字在夜幕下泛着暖黄色的光。旁边住宅区有一个窗户的灯还亮着,那是季澜公寓的方向。
「阿淮。」程局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不逼你现在答。但你记住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在执行任务。你身后有猎犬行动全部人,三年投入的全部精力,所有被沈建忠压下来的案卷。我们等你一把钥匙。钥匙在你手上,锁在夜宴门上。开不开,你决定。」
「我决定了呢?」
「你决定交,猎犬行动收网。你决定不交,我替你挡沈建忠。」
电话挂了。
忙音被江风吹散,一个字都听不见。
阿淮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时长四分二十一秒,底下跳出季澜一小时前发的消息他没看到:「牛腩炖好了。回来晚了就凉了。」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江风灌进领口,十二月的冷空气从脖子一路往下走,走到锁骨以下停住了。不是被衣服挡住的,是被白天那一握的温度挡住的。他的手心还是热的。季澜腕脉搏的温度在皮肤上留了很久,久到被江风吹了二十分钟还没散干净。
他想起白天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时那个触感。手心很稳,指腹的薄茧磨在他手背上像砂纸裹了一层丝绒。她说「牵着。让他们看」时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那个瞬间他不是助理在护老板,不是卧底在护目标,就是一个人想护另一个人。理由他不敢说。但温度是真的。
风停了片刻。江面在月光下很平,平到对岸的霓虹灯倒影一丝不皱地映在水面上。阿淮从渡口石阶上站起来,大衣的衣摆被风吹了一晚上已经凉透了。他往停车场走,脚步不快,每一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没有回702。
他回了夜宴总部。九楼财务总监办公室的灯还黑着,他开锁进门坐在椅子上把加密U盘从抽屉里拿出来。U盘是银灰色的,外壳磨得有点脱漆。他把U盘插进电脑,文件管理器弹出来,三份加密文件夹,每一份都以季澜的名字命名。
光标在文件夹上悬着。食指放在触控板上。他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个白色日光灯罩,又看了一眼手机上季澜那条消息:「回来晚了就凉了。」
然后他把U盘拔了。
放回抽屉推上。灯关了,门锁了。
走廊里声控灯没有亮。他摸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键。电梯门开了,镜面不锈钢映出他一个人。电梯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切成了三道,左边是助理阿淮,右边是卧底晏淮,中间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那个人。
他对着自己的倒影开口。
「程局。我不是分不清敌人。我是舍不得。」
声音在电梯里弹了一下。没人听见。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舍得不只是一个人,是这半年全部的日常。晨会前她推过一杯咖啡,加班晚了微波炉里留着半碗饭,卡上每个月打进一笔工资,数字不高但够他在这个城市活下去。一个卧底最不该有的就是对目标产生日常感,他把全部都攒下来了。攒在702那间宿舍的天花板下面,攒在那个能听见楼上脚步声的房间里。这些舍不得每一件都在,每一件都让他不敢点下「发送」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