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澜把一份文件推到阿淮面前的时候是个周一早上。
阿淮刚开完晨会回来，在茶水间倒了杯咖啡。阿紫今天换了一种豆子，酸味很重，冲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他端回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封着浅蓝色的密封胶带。
他拆开。里面是两份装订好的文件，白色铜版纸封面，标题烫金：「夜宴集团干股转让协议」。他翻开第一页，股权受让方那栏写着他的名字。百分之零点五。金额栏写得极低，一个象征性的法务条款。页脚盖了两个章：夜宴集团公章和季澜的个人签章。日期是今天。
季澜的办公室门开着。她坐在班台后面看合同，金边眼镜推在额头上。头发盘得很高，露出耳垂上两颗很小的珍珠耳钉。
「澜姐。」
「签了没？」
「没签。」阿淮把文件放在班台上摊开，指着金额栏。「澜姐，这个太重了。零点五看着少，夜宴账面上的光是总部物业就……」
「百分之零点五。一年的分红够你换辆车。」季澜摘下眼镜放在文件上，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你在我身边做了小半年，开车是你，挡酒是你，城南KTV替我挡人是你。你干事比任何人都踏实。钱你没收过，卡我给过了你也没花过，那就给你股权。公司的一份是你的一份。」
「我是助理。」
「你现在是财务总监。」
阿淮把笔拿起来。笔杆是金属的，冰得他手指尖发麻。笔尖悬在签字栏上面停了好几秒。季澜说的百分之零点五不是钱的问题，签字意味着他正式成为夜宴集团的利益关联人。法务条款他看过了，干股虽少但附带优先购买权和知情权。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季澜的助理，是她的股东伙伴。他签下去的这支笔不是签自己的名字，是在卧底生涯最重要的一页上签了一份真的文件。
他低头签了。手腕在落笔的时候抖了一下，签出来的字尾笔画歪了一点。那点歪像刀刻偏了一下，刻在一份假的履历表边上的一个真的名字上面。
「手抖什么？」
「冷。」
这话是假的。但手抖是真的。
季澜站起来绕过班台走到他这边，把他手里的笔抽走放在桌上。她的手放在桌面上五指摊开，手背有几条细细的青筋浮在皮肤下面。手心因为刚才握笔握得有点紧，虎口的位置洇了一层薄汗。
她握住他的手。
阿淮的呼吸屏住了。季澜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不是在牵，是两只手把他的右手包在里面。左手垫在他手掌底下托着，右手盖在他手背上捂着。她的手心很暖，暖到刚才在笔杆上沾的那点寒意在一层层地褪干净。
两个人在班台边保持这个姿势好几秒。窗外阳光从侧面打进来把手上细小的汗毛照成金色。阿淮不敢动也不敢看她。但她的手握着他的手，五个指腹轻微压在他手背的皮肤上，大拇指在他虎口的位置画了很小的一个弧形。
「现在暖了吗？」
「暖了。」
他这三个字噎了一下。不是嗓子有问题，是鼻子后面堵了。昨晚在江边风吹得他手指发木，在电梯里对着倒影说「我是舍不得」。现在「舍不得」被这个人握在手里捂暖了。两种感觉撞在一起撞得他睫毛有点湿。
季澜松开手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她拿起眼镜重新戴上，金丝眼镜在鼻梁上反了一道细细的金光。
「签完了回去自己看一遍。干股协议附带知情权，夜宴所有重大决策，你都有权知道。」
「澜姐，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季澜低头翻了一页合同，眼镜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因为你那天挡住平头的时候手在抖，但你没退。」
阿淮拿着那份股权书退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长时间。文件袋沉甸甸地夹在胳膊底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季澜握住的地方还是烫的。温度没有散。
他回到财务总监办公室把股权书从文件袋里抽出来从头看到尾。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数字，最后那个签名，自己歪了的笔画旁边是她盖的章。法条上写得清楚：自签署之日生效，不可单方面撤回。
他把股权书和钢印、任命文件、加密U盘放在同一个抽屉里。四样东西，样样都是季澜递到他手里的。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阳光照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张公司组织架构图上。他在财务总监那个格子里划了半圈，笔划在上面力气大得纸面凹了下去。季澜给的不是一份协议，是夜宴百分之零点五的命。她不知道这零点五握在一个警察手里，握得比任何人都紧，紧到手心全是汗。
他把抽屉拉开又看了一眼那份股权书。白色铜版纸的封面被阳光照得微微泛光。「阿淮」两个字歪在旁边「季澜」那个工整的签章旁边，一歪一正并排放在同一行。这两个名字本来不该出现在同一份法律文件上的。一个是嫌疑人的名字，一个是警察的化名。现在它们被同一枚公章压在了一起，从此以后律师、审计、税务局——任何查这份文件的第三方都会默认他们是同一阵营的人。季澜不知道这个签名的真实重量。他只签了一个名字，签下去了整个猎犬行动的道德底线。
抽屉重新合上。他听见走廊里阿紫的高跟鞋声从复印室往茶水间走，路过他办公室门口时脚步慢了半拍，然后继续走了。阿紫大概又给他泡了一杯新咖啡。她每天给他泡三杯咖啡，从他在九楼办公第一天起就没断过。这杯咖啡他会喝吗。他知道自己会喝。就像他知道明天还是不会把U盘交出去。
窗外传来的车流声在午后的安静里显得很远。他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握着。手心里那些汗已经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盐。季澜给的股权书在旁边抽屉里压着钢印和U盘。三样东西排成一排：钢印是权力，U盘是罪证，股权书是信任。权力和罪证他可以用一份行动报告交出去完成任务，但信任不能交。信任不是物证，是人心里的一根线。线的一头在她手里，另一头在他手里。他不敢用力拽，也舍不得剪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