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局的秘密渠道是苏叔说的老法子。不留电子痕迹，不打电话，不走邮箱，连短信都不发。线人送信，纯物理传递。上一次用这个渠道是他刚搬进702之前，程局给他送了一张天桥的接头时间。
这次信是他在财务部整理报销单时发现的。夹在赵福生的旧文件夹里，信封是白纸叠的，封口用米粒黏着，纸上一个字都没有。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一张薄纸。字迹不是程局的，是笔画被拆开重组过的印刷体，没有笔迹特征，像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出来的。
「晏淮同志。猎犬行动组已通过方案审定。收网时间定为二月中旬，不可再延。你持有的夜宴集团资金链路实锤为关键物证。如二月六日前仍未提交，猎犬行动将终止。此令不可更改，不可申诉。请在收到此信后二十四小时内做出决断，线人将在老地方等你的答复。逾时未复，组委将通知你的直系亲属办理后续手续。」
最后一行印了两个字：「程远山。」不是签的，也是印的。全信没有一个手写笔迹。这封信不是写给晏淮的，是写给他的档案的。程局在做两手准备：一手是你交东西回来，另一手是你交不出来，档案上会印三个字：「任务终止」。
他把信折了两折放进西装内口袋里。内口袋挨着心脏，纸在胸口的位置微微发凉。下午的财务会议他没有推迟，出纳报了流水，会计提了两笔报销，阿紫在会议记录上画了一排勾。他坐在首座全程听着，每笔账都跟得上，每个审批都看得很细。散会时阿紫说了句：「晏总监今天状态回来了。」他没接话。手里那张纸在胸口跳，每跳一下都撞在肋骨上。撞得他很想站起来走出去，走到没人的地方把信撕了。但他不能站起来。一站起来阿紫就会看见他脸色不对，出纳小姑娘就会放下笔等他交代什么，赵副总可能刚好推门进来问一句「晏总监，城东那边的流水对上了没」。他不能动。只能坐着等所有人走干净。
晚上他没有回702。
他去了何静姝以前那间财务总监办公室。这间房自从她走之后还没人动过，钥匙在他手里。门推开时里面是黑的，窗帘没拉，窗外霓虹灯红光打在铁线蕨干枯的叶子上染了半边暗红。空气里有灰尘和陈年香水的残留味，墙角的香水扩散器两个月没换水了，香料膏已经干裂成硬邦邦的灰壳。
他打开卫生间门。洗手台上有一盒一次性火柴，是以前保洁阿姨放的。他抽出一根，在摩擦条上划了三次才打着。火苗小小地颤了一下映在白色瓷砖上。他把信从内口袋里掏出来。
信在火苗上点着了。
纸张的边缘先卷起来，黄色的火舌顺着卷曲的边往上舔，一个字一个字被烧掉。四个字没了，六个字没了。「收网时间定为二月中旬」烧没了。火舌钻到「不可申诉」时火苗跳了一下，纸灰在火焰里往上飘，飞到半空碎了，落在白瓷洗手池里变成一小撮黑色粉末。
灰落完了。他把火柴盒捏扁。纸灰在白色洗手池里堆成一小撮，像撕碎了的蝴蝶翅膀。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进池子，打着旋把纸灰卷进下水口。一滴不剩。
洗手台上方的镜子里映着他的脸。
荧光灯管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两道阴影。嘴巴合着，嘴唇碰在一起的地方没有血色。眼睛里没有湿意也没有怒意，是一种特别平静的空。镜子里的那个人半年前握着警徽对国徽宣誓说一切以任务为重，现在那个人把程局的密信烧了，连灰都没留。
他伸手对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眶按了一下。指尖触在镜面上压出一个椭圆形的指纹印，冰凉。镜子里那个人也伸出手指按在他指尖上，两片指纹隔着玻璃叠在一起，一模一样。但他看着那个人的时候有了一个念头。你不是晏淮。晏淮不会烧密信，不会站在何静姝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捏火柴盒。警察要交罪证，助理要护主人，你两边都想要。这世界上没有这种便宜事。
他关了灯。
走廊里声控灯没有亮，他走得很轻，皮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廊很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灯牌在尽头发出微弱的荧光，在地上投出一个方形光斑。他的脚踩进光斑又走出去，一次踩进一次迈出。
他没有回702那晚。他把自己锁在财务总监办公室里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窗外霓虹灯亮了一阵又灭了，红色的「夜」字闪了两下最后灭掉。
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程局。对不起。」
这四个字在空办公室里没有回声。他自己知道说给谁听的。说给那个三年前在警徽前宣誓的人。说给那个把信烧了的人。两个人在同一具身体里面对面站着，一个说「对不起」，另一个不说话。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根没烧完的火柴。火柴头已经烧黑了，木头棒上残留着一点焦炭的粗糙触感。他把火柴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来回搓了两下，焦炭在指腹上留下一道黑色划痕。程局等他这把钥匙等了三年。他在夜宴卧底半年攒下来的全部证据——资金链路、签字文件、暗账密钥——加在一起复制粘贴五秒就能发出去。五秒。他犹豫了半年。不是没找到证据，是找到了证据之后证据长了一张人脸。那张人脸每天坐在他办公室楼上给他发消息问他早饭吃了没。他把消息截图留着，放在手机相册一个加了密的文件夹里，旁边就是加密U盘里的罪证文件。两个加密文件夹放在同一台手机里，存储位置紧挨着。他每次翻相册手指滑过那张截图的时候都会多停零点几秒。零点几秒够他把「发送」键按下去再松开了。但他没按。
火柴杆在指间折了。咔的一声很脆。他把两截短木棍扔进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