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来之前的那个晚上月亮特别亮。
阿淮在财务部对完了年前最后一批账。出纳的年终报销单、赵福生遗留的三条资金线追查记录、何静姝时期的内部审计报告,全部归档。他把最后一份文件夹放进档案柜,关了电脑,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抽屉里的加密U盘还安安静静躺在钢印下面。他今天没有碰它。
手机响了:「楼顶风大。带件外套。」
他回:「知道了。」
天台在三十七楼以上,要走一段消防楼梯。铁梯扶手的防锈漆掉了一半,露出来的铁锈在手电光底下泛着暗红色。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风迎面灌过来,十二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要下雪的湿度,空气中有一层细密的水汽隔着毛衣渗进皮肤。
天台上不是空的。
一张折叠小桌,两把帆布椅,桌上放着一瓶开了的威士忌和两个玻璃杯。冰块在杯里已经化了一半,清冽的琥珀色酒液在月光底下闪着碎光。小桌旁边搁着一个便携暖炉,铁网烧红了一片,风从网洞穿过去的时候把火苗吹得扑闪扑闪的。
季澜坐在椅子里膝盖上搭了一条驼色羊绒毯。黑色过膝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白色家居毛衣。头发散在肩上被风吹得往后飘。月光很亮,亮到能看清她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影子。她在倒酒,威士忌瓶口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叮声。
「你迟了六分钟。」
「电梯在检修,我走的楼梯。」阿淮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帆布椅被他的体重压得吱了一声。
季澜把一杯威士忌推到他面前。不多,大概两指高。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浮起来转了个圈,杯壁被冻出一层白色雾气。她拿起自己的杯子对着月光晃了一下,液体挂壁很慢很慢地流下去。
「干杯。」她举起杯子,杯口对着月亮。
「为什么干杯?」
「为今晚的月亮。」
两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玻璃撞击的声音在天台的空旷里被风带出去很远。阿淮抿了一口,威士忌是十五年的单麦,入口泥煤味很重,咽下去之后在喉咙里烧起一片暖意。他不常喝烈酒,第一口呛得眼睛眯起来。季澜在旁边嗤了一声。
「酒都不会喝。白瞎了我的珍藏。」
阿淮放下杯子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圆到边缘没有一丝毛刺,像被裁纸刀切过一样。城西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红的蓝的黄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串发光的珠子慢慢挪。远处的工地塔吊停了,塔臂在夜空里静静悬着。整座城市在这个晚上静得能听见暖炉里煤油在罐子里轻轻晃荡的声音。
季澜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楼下的城。
「你今天没把U盘带在身上。」
阿淮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何静姝递的照片她不信,程局的密信他烧了,加密U盘在抽屉最底下放了快两周碰都没碰。她什么都知道。
「我放在抽屉里了。」
「放好了?」
「嗯。一个星期的账都没动它。」
「那你不准备交了?」
阿淮低下头。酒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了,喉咙里烧得更热。「我不知道。」
季澜没有看他。她还盯着楼下的万家灯火。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有几丝贴在脸颊上,她没拂。她喝酒的速度很慢,每次只抿一小口含在嘴里等泥煤味散尽才往下咽。
「不管你是谁,这半年辛苦你了。」
阿淮握着酒杯,手抖了。抖得酒杯里的酒泼出来洒在手背上,冰凉的威士忌渗进指缝,然后被体温烘成一层薄薄的酒精膜。琥珀色的酒液滴在帆布椅的扶手上,慢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伸手去拿纸巾。手还在抖。
季澜伸手拿起酒瓶,瓶口对准他的杯子稳稳地倒进去。琥珀色的弧线在月光下像一根丝线从瓶口牵引到杯底。
「满了。」
「澜姐,我……」
「不说这个。今晚不说正事。喝酒,看月亮。风冷了你把暖炉往你那边挪。」
阿淮握着那杯重新斟满的酒。手还在抖,但不是刚才那种失去控制的抖,是有人帮他斟满了不敢喝的杯子的抖。他低头看着杯子,月光透过威士忌在桌面投下一个晃动的琥珀色圆斑。
「澜姐。如果月亮明天不出来了怎么办?」
季澜仰头喝了自己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冰块滑到杯底碰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那就看灯。灯比月亮耐看,不会说没就没。你看,底下满城的灯都亮着呢。」
阿淮低头看手里的酒杯。琥珀色液面上映着头顶那个硕大明亮的月亮。他对着那张倒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拿起来一口喝光了。喉管一路烧下去,暖意从胃往四肢走。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天台风更大了。远处云层在变,月亮边缘被一片暗灰色的云絮一点一点蚕食掉。暖炉的火焰被风压平了,铁网从橘红变成暗红。空气里有雨前特有的低沉气压,闷闷地压在胸口。
季澜站起来走到天台边。双手撑着铁栏杆,头发被风全部吹到脑后。羽绒服的拉链扣被风撞得打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云来了。暴风雨不远了。」
阿淮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天台边缘,面前是一片即将变天的城,身后是暖炉在风里扑闪的火焰。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季澜侧过头看着他。月亮从云缝漏出最后一束光,正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阿淮。」
「在。」
「暴风雨来了你哪都不许去。就在我这儿。」
阿淮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月光把她的脸变成一种接近半透明的颜色,不化妆时颧骨上有两颗很淡的雀斑,他以前从来没有在办公室里离这么近看清过。
「好。」
远处第一道雨线从云层底部泄下来落在城西江面上,江水被砸碎成一片银白色的浪花。风把雨线吹斜了,斜斜地刮过江面往城市方向移。暴风雨来了。
两个人在天台铁门关上前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阿淮关铁门的那个瞬间,一阵急风把门把手从他手里抽走。铁门哐地一声自己撞上门框,闷响在消防楼梯间里弹了好一阵才散尽。
他回头看季澜。她在楼梯转角站着,肩膀上搭着刚才从天台收下来的驼色毛毯。毛毯一只角拖在地上蹭了两级台阶。手里还拎着那个半空的威士忌。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起又灭了,亮起又灭了,最后在黑暗里两个人都不说话。
「阿淮。」
「嗯。」
「暖炉。还有威士忌。明天晚上还来。」
「好。」
灯灭了。黑暗里他听见她下楼的脚步,不是高跟鞋的节奏,是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很轻很柔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第七步时停了一下。第六阶到第七阶之间隔了很长的空白。
然后她又接着往下走。
阿淮靠在消防楼梯的墙壁上闭上眼。十二月末的风从铁门缝钻进来灌进领口。暖炉已经灭了,酒喝完了,月亮被云遮住了。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晚上她还会说那句话。
暴风雨来了。你哪都不许去。
《女王的猎物》
【第二卷·驯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