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一整夜，早上六点才停。
阿淮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湿气。702的窗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城西楼群被雨洗过之后颜色深了一层，像浸了水的旧报纸。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罩。灯没开，灯罩边缘有一道细裂纹，是上个月换灯管时敲出来的。
手机闹钟还没响，但他已经醒了很久了。不是被雨吵醒的，是被程局那条消息。昨晚程局发了七个字：「倒计时。七天。最后期限。」他看了三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然后闭眼。闭眼之后那七个字在天花板上浮着，一个字一个字发着冷白色的荧光。
七天。
他坐起来穿衣服。白衬衫扣到第三颗扣子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捏着纽扣迟迟没往上推。天台那晚季澜说的话还堵在耳朵里：「不管你是谁这半年辛苦你了。」他手抖酒洒了，她帮他斟满。斟满之后说「暴风雨来了你哪都不许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月亮正被乌云吞掉最后一条银边。暴风雨确实来了，砸了一整夜的窗户。他哪都没去，就在702这张床上躺着听雨，听了七个多小时。
第一天。阿淮正常上班。晨会、对账、签报销单，一切照旧。阿紫泡的咖啡还是酸味偏重，他照常喝完。季澜上午发了一条消息：「昨晚的雨大，702窗户漏水没？」他回：「没漏。」季澜：「那就好。」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对着那四个字发了很久的呆。她没有问「程局有没有催你」，没有问「U盘还在不在」。她只问窗户漏没漏水。但她什么都知道。
第二天。继续上班，继续对账。赵福生的旧账还剩最后三条资金线没追完，他一条一条地查，查到第三条时发现一笔宏业咨询的回款，金额不大，十六万，但从宏业的账上转了两次手才进夜宴的账。他用红笔在账页边上打了个问号。打完之后想起程局说「你是猎犬不是宠物」。这句话他听了快一年了。以前听了心里是紧的，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后背催他跑快点。现在听了心里是钝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胃里不消化。
第三天。晚上回到702，他把抽屉里那摞账本搬出来放在桌上。一共十一本，从何静姝时代到他自己经手的全部暗账。账本封皮是深蓝色硬纸板，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他一本一本地翻开，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每一页他都看过，每一笔数字他都对过。何静姝洗钱的链路、赵福生的资金通道、宏业咨询的空壳流水——这些证据加在一起交上去，猎犬行动就成了。程局等了三年，等的就是他把这摞账本打包送出去。他坐在桌前看着这摞账本，手指放在第一本的封皮上，迟迟没有翻下去。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每天掰着指头算，算到第六天晚上，他还没做出选择。702的窗外又下起了小雨，雨丝被路灯照成金色细线斜斜地划过玻璃。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程局那个「七天」像一枚倒计时的炸弹守在电话那头。还剩不到二十四小时。
第七天早上，雨彻底停了。
阿淮推开财务总监办公室门的时候天刚亮透。雨后的空气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湿沥青的味道。他刚脱下大衣挂好，手机响了。季澜。
「早饭吃了没？」
「还没。」
「那先别吃。陪我去看一块地。」
「哪块地？」
「到了就知道了。楼下等你，十分钟。」
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桌前愣了两秒。大衣刚挂好又拿下来穿上。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抽屉，U盘还安静地躺在钢印下面。他合上抽屉，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
楼下季澜的车已经发动了。黑色迈巴赫停在公司门口的斜坡上，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吐着白烟。季澜坐在副驾驶，车窗降了一半，手肘搁在窗框上。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羊毛大衣，里面是米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没盘，散着搭在肩上。阿淮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方向盘还是凉的。
「我来开。」
「当然你开。我懒得握方向盘。」季澜把导航点开，屏幕上跳出一个城东的地址。「走吧。路不近。」
阿淮发动车往城东开。早高峰的车流还没完全上来，路上不算堵。他开了快四十分钟，从城西的高架桥转到城东的老城区。越往东走路越窄，楼越矮，街边的梧桐树越来越密。季澜一路没怎么说话，偏头看着窗外。车窗上偶尔映出她的侧脸，表情很淡，但眉头不是完全舒展的。她平时也话少，但今天的安静跟平时不一样。工作上不说话的时候她脑子里在转事，眼睛是活的。今天她的眼睛盯着一棵一棵倒退的梧桐树，但焦点不在树上，在树后面的某个很远的地方。
「澜姐，快到了。」
「嗯。前面右转，过了那个废弃加油站就停。」
阿淮右转开进一条窄巷。两边是拆了一半的老居民楼，红砖墙露在外面，窗户全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窗框。巷子尽头是一片被推土机铲平的空地，中间孤零零立着一栋还没拆完的三层旧宅。青砖墙，黑瓦顶，二楼阳台的铁栏杆锈得只剩半截挂着。门口的梧桐树被拦腰截断，断口处冒了几根枯黄的嫩枝。
季澜推开车门走下去。高跟鞋踩在碎石和碎瓦砾铺满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碎瓷片被碾碎的细响。她站在那栋半塌的老宅前面，仰头看着二楼那个空洞的窗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