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季澜没说话。车开过城东老城区拐上高架桥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很匀。阿淮以为她睡着了,把车速放慢了一点,空调温度调高了一档。旁边车道的货车按了一声喇叭,她睫毛动了一下没睁开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阿淮单手握着方向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屏幕上的来电没有名字,是一个没存的号码。但他知道是谁。这个号码他在刑侦队的时候能倒背。
他按了拒接把手机塞回口袋。
五秒后又响了。
他把车靠在路边停下,对着季澜说了句「我接个电话」。推开车门走下去,退到离车三步远的路边绿化带旁边。行道树的树荫刚好遮住他的脸。
「喂。」
「阿淮。」程局的声音比上次更干了,不是没喝水的干,是压着什么东西的干。「第七天了。今天下午就是期限。东西呢?」
「程局。再给我三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程局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很重,重到阿淮能听见气流摩擦话筒的那层沙沙声。
「三天?」程局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阿淮,上次你拖了两周。上上次你拖了一次汇报。今天第七天,你又说三天。你在拖什么?」
「程局,猎犬行动等了我三年。这三天不长。我想再看清楚一点。」
「看清楚什么?」程局压低声音,背景里有椅子被推开的声响。「你看的是账还是人?」
阿淮没回答。绿化带里喷灌的水洒在他的皮鞋上洇出几个深色斑点。
「我问你,你看的是账还是人?」
「账。」
「你再说一遍。对着师父说一遍。」
阿淮张了张嘴。行道树上的枯叶被风吹落飘在他肩膀上。迈巴赫停在路边,车窗后面季澜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睫毛在阳光下投了很浅的影子。隔着三步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记住刚才在老宅废墟上她弯腰拾碎瓦的那个姿态。很轻,很慢,像在捡一件绝对不能碰碎的东西。
「程局。我说的是账。真看的是账。」
程局不说话了。沉默了很长时间。阿淮能听见程局在电话那头翻了一页纸,纸摩擦桌面的声音很粗糙。程局的办公桌上永远摊着猎犬行动的卷宗,牛皮纸封面磨得发白,四个角的纸边卷成了小筒。三年了,卷宗越来越薄。剩余的证据全卡在他手里那摞账本上。
「好。三天。」程局开口,声音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三天你查账也好看人也罢。你最后交上来的必须是铁证。猎犬行动三年投入四百多万经费、十五个专案组成员、七条线索全压在你身上。你要是交不出东西来,这个案子就废了。」
「清楚。」
「你是我的徒弟。来猎犬行动之前你破了五个案子。我对你的信任不是随便给出去的。你别让它碎了。」
电话挂了。
阿淮把手机放进大衣口袋。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钥匙串和U盘冰凉的金属外壳。他握住了U盘,握了一秒,松开。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打完了?」季澜没睁眼。
「打完了。」
「谁的电话?」
「一个朋友说有点急事。不碍事。」
季澜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他还没看清她眼睛里的东西她就又把眼睛闭上了。但她闭眼前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
「你刚才开车的时候接了一次电话,挂了。五秒后又响了。什么样的急事响两遍你才接?这个朋友跟你关系不一般。」
阿淮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澜姐。你闭着眼怎么看见的?」
「闭着眼的人耳朵最灵。」她偏过头看着窗外。高架桥外面的城西天际线在阴天里泛着铅灰色。「他催你干什么了?」
阿淮没回答。
季澜也不追问。她把头转回去靠在椅背上重新闭上眼。「算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但有一条——三天也好,七天也好,你自己的时间线自己守着。守到最后一刻做什么选择,是你的事。我那扇门一直开着。」
阿淮把车发动了。安全带扣上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脆。他握着方向盘等红灯的时候把程局的话在心里顺了一遍。看的不是账是人是真心的。他没说谎,他看的账每一本都跟一个活人的名字连在一起。他知道那个活人十二年前从一场大火里跑出来丢了一只拖鞋。也知道她今天早上在老宅废墟上放了一片碎瓦对准十二年前的屋顶。她还说了那句「我那扇门一直开着」。那扇门他说不清是三十七楼的门、密室的门还是别的什么门,但他知道门后面是她没说完的话。她说"我的门"不是命令式,是留白。
红灯变绿了。他踩下油门往夜宴方向开。车上了高架桥后速度提起来,风声从车窗缝灌进来带着冬日的干冷。他把右手伸进口袋握住了U盘,凉凉的金属外壳贴在手心里。七天变成三天。七十二个小时之内他要在这辆车的方向盘后面做一个决定——往左拐是程局的省厅大门,往右拐是季澜的老宅废墟。他两手握着方向盘直直往前开,没拐弯。高架桥尽头的天际线灰蒙蒙的,看不出要下雨还是放晴。季澜在旁边座位上呼吸均匀,睫毛没再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