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姝走了一个多月了。人走了，办公室空了，财务部天天运转跟以前一样。但地下有暗流在动。
阿淮周一早上进办公室的时候桌上一堆待签的报销单中间夹着一个白色信封。信封上没写收件人也没写寄件地址，封口粘得很紧。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纸：
「新来的财务总监是猎犬行动卧底。省厅刑侦队出身。夜宴聘请此人无异于引狼入室。望季总明鉴。」
没有署名。A4打印纸，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他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进了西装内口袋里。然后倒了杯咖啡，阿紫今天换了一种豆子，苦味很重，冲得他舌头麻了一下。
他把咖啡喝完，端着空杯子在窗边站了一小阵。外面城西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这封信上的词句他看了三遍，「猎犬行动」四个字像钉在视网膜上，眨了三次眼都还在。写信的人不只是何静姝的旧部——这个人手上握着只有警方内部才知道的信息。程局说过猎犬行动对外严格保密，连省厅内部都不知道行动代号。这个人从哪里拿到这四个字的？他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邮戳，城东邮局，何静姝离职前最后去过的那个片区。
九点十五分内线电话响了。季澜让他上楼。
推开三十七楼的门时她正坐在班台后面看一份合同，眼镜推在额头上。桌上摆着两个白色信封，跟阿淮口袋里那个一模一样。
「你也收到了？」她头也没抬。
阿淮从口袋里掏出信封放在她桌上。三个信封并排摆在斑台上，完全相同的白纸尺寸，相同的字体，相同的语气。三封信，同一个版本复制粘贴了三次。寄信人怕一封不够，多印了两份分别放在了不同地方确保至少有一封能被看到。
「澜姐，这三封信是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上。一封放在我办公室门口，一封传真机出口，一封夹在早间快递里。很勤快。」季澜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拿起其中一封信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何静姝走的时候把档案柜翻了，照片放在我桌上。现在她人不在了，她的旧部开始动。」
「何总的人？」
「何静姝在夜宴待了七年，财务部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她走的时候没带人走，但她的人没散。这些人以前在职的时候听她的话，离职之后还念她的旧。你不是第一个被他们盯上的财务总监，老赵、老钱、赵福生都被人写过大字报打过匿名信。但你是第一个被点出具体身份的。」
阿淮看着桌上那三封信。每一封信都像一个踩在暗处的人在往他脚下扔石头，试探他能不能站稳。站不稳就倒，倒了就坐实信上的话，倒了何静姝的旧部就会把下一封信寄到公安局。到时候不用猎犬行动收网，夜宴内部自己就把卧底捅出去了。他把手放在桌上，三封信摊开，指尖在一行字下面停住了：「省厅刑侦队出身」。这个人连省厅都知道。
「澜姐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季澜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的叶片掰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切成一束落在地毯上。「重要是你能不能让他们闭嘴。何静姝不在夜宴了，但她的人还在这个圈子里活着。他们只要活着就会继续写，下一封就不是放在我桌上了，是送到有法律效应的信箱。你让他们闭嘴，你就是财务总监。你让他们接着写，你的身份就变成一颗定时炸弹。」
「您不怕这封信是真的？」
「我害怕的事多了。」季澜背对着他把百叶窗合上，叶片啪地弹回原位发出一声金属脆响。「怕你出事排在最前面。后面排着一串其他的怕，但怕他们排不上号。」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阿淮。「这三封信交给你处理。查是谁写的，怎么查，查出来怎么处置——你自己定。我不插手。你是财务总监，你部门的人出了问题，你自己解决。」
「澜姐，查出来之后怎么处置？交给你？」
「不交。你自己看着办。轻重自己掂，掂完怎么处理告诉我一声就行。」她走回班台坐下把三封信推到他面前。「这封举报信的收件人是我，举报对象是你。被举报的人亲自查举报信，你觉得这事儿怎么样？」
「挺好。」阿淮把三封信收起来。「自己查自己最清楚。他写错几个字我都知道哪个字是他故意的。」
季澜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很微妙。嘴角没动，眼睛弯了一点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是认可——她选的这个人没让她失望。
阿淮拿着三封信走出三十七楼在走廊里翻开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打印字体，标准宋体，五号字。信上的措辞很讲究，「猎犬行动」这四个字不是普通何静姝的旧部能知道的。这个人要么跟警队有关，要么被何静姝临走前透了底。他在心里列了一张名单，一共四个人，都是何静姝在财务部安插的老员工，何静姝走之前这四个人离职了两个，调岗了两个。信上的措辞风格跟其中某个人在系统中留过的备注很接近——这人写过一次人事投诉，投诉信里「无异于/望明鉴」这两个词出现过一次。同样的句式，同样的半文半白。他决定先去会会这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