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档案室在夜宴总部十一楼。阿淮上午十点进了档案室，从离职员工的档案柜里调出了那个人的记录。名字叫刘国辉，四十二岁，何静姝手下做了四年零七个月，上个月何静姝离职后他被调去了后勤。何静姝离职当天他是最后一个从财务部工位上站起来的，把工牌摘了搁在桌上，对着财务部的门看了很久才走。
阿淮把档案复印了一份带回办公室。阿紫正好端着一杯新泡的咖啡进来，看见他桌上一堆旧档案纸，脸上的表情变了。
「晏总监。您在查人？」
「查自己。」
「谁告您了？」
「还不知道。知道了我告诉你。」阿淮翻开刘国辉的档案纸从头看到尾。这人以前是何静姝招进来的，面试评语栏里何静姝写了七个字：「可靠，能用，会保密。」何静姝用人第一标准是会保密，因为她手上的宏业账不能让人知道。刘国辉在财务部做了四年多，出纳、会计、核算、审核轮了一遍，什么岗位都待过。何静姝离职后他被调去后勤管物资仓库，从财务部调去管仓库，落差不小。
阿淮当天下午去了后勤物资仓库。仓库在总部的负二层，走廊里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一半在头顶一闪一闪地眨。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储物架铁锈的味道。刘国辉坐在仓库最里面一张折叠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本物资登记簿。旁边堆着成箱的清洁剂和一次性纸杯。
「刘师傅。」
刘国辉抬头一看是他，手里的笔停了。笔尖压在登记簿上洇出一小团蓝墨水。
「晏总监。仓库重地您怎么亲自来？」
「有点事跟你核实一下。」阿淮把复印的档案纸放在桌面上，纸压住了登记簿的一个角。「刘师傅，你以前在财务部的时候写过一封人事投诉。投诉老赵在上个月多报了一笔招待费。投诉信里的措辞我看了，跟今天早上放在季总桌上的那三封匿名信几乎一样。」
刘国辉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嘴唇动了两下，把笔搁在登记簿上。笔从簿子上滚下来滚到桌子边缘，他没有去捡。折叠桌被他胳膊肘压得吱了一声。
「晏总监，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我在说匿名信。」阿淮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打印信放在桌上摊平。「你用的宋体五号跟上次投诉老赵那封信完全一致，连行距都没调。季总每天拆快递多了不起疑，但你别忘了我是专业对账的。对账的意思是每一个数字都要对上，做不到就翻回来重对。」
刘国辉盯着那封信。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在仓库的冷光灯管下亮晶晶的。他吞了一下口水喉结往上顶又落下来，落下来的时候呼吸重了。
「匿名信是我写的。行了吧。」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我不是为了害人。你来得太巧了——何总刚被清退，你第二天就坐上财务总监的位子。何总在财务部一块砖一块砖铺了七年路，她走的时候连工位上的盆栽都没带走。你替她坐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个多月，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你比她干净多少？」
阿淮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仓库里的消毒水味呛得他鼻根发酸，他吸了一下鼻子。负二层的通风管道在头顶嗡嗡地响，管道接口漏下来的冷风正好吹在他后颈。
「我干净不干净，不用你来评。但你举报我的那封信——」
「那封信怎么了？」刘国辉站起来撑着折叠桌。桌子被他撑得往前挪了两厘米，桌脚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何总走之前告诉我夜宴早晚会变天，她说你这张椅子底下全是炸——」
「是炸弹还是毒药，她没告诉你具体是什么。对吗？」
刘国辉把嘴闭上了。
阿淮撑着折叠桌边缘。手指在桌面印出四个湿漉漉的指纹印。
「刘师傅。你在夜宴干了四年半。何总教你保密保得很好，但她还教过你另一样东西——教过你做账。做账的原则不是保密，是每一笔钱都得有来处有去处。匿名信没有来处，匿名信是没有账的一笔死账。匿名信打在身上疼，但匿名信的人站在暗处。你站在暗处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这一拳打下去打的是坏人的要害还是好人的软肋。今天你把那三封信的底版给我，我把这件事在这里结了。你不给的话就是另一回事。」
刘国辉不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收紧，指甲刮过木头纹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仓库里沉默了很久。头顶通风管道的嗡嗡声停了又响了。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最后刘国辉拉开折叠桌下面的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封套。里面是打印匿名信的电子文档存盘，一张加密SD卡。他把封套推到阿淮面前。
「底版在这里。何总临走前让我盯着你，她说只要有证据就寄出去，收件人写季总。她说三封信至少有一封能到。我没想害你，我只是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你确实来得太巧了。」
阿淮拿起封套掂了掂。SD卡很轻，轻到他随便往兜里一揣就没了重量。但这里面存着三封能在整个夜宴管理层炸开花的信。他把封套放进大衣内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折叠桌，桌子又往前挪了一点。
「底版我收走了。这件事在这里结。以后仓库的物资如果超支，写报销单的时候别忘了标税。仓库的消毒水味太重了，开一扇通风口。」
他说完转身往走廊走。走到门口听见刘国辉在后面开口。
「晏总监。何总说的那句话——她让我发信之前录了音。录音里她说季总护不了你一辈子，早晚有一天她护不住你的时候，信就会比你先到公安局。」
阿淮没有回头。他走进走廊，走廊尽头的电梯镜面上映出他一个人。负二层的电梯慢，等了快二十秒才下来。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九楼。门合上的瞬间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口袋。那个封套贴着心脏的位置，心脏在跳，SD卡的边缘在跳动中微微刺痛肋骨的皮肤。
刘国辉说「你来得太巧了」。巧的不是他刚好在何静姝走后上任，巧的是他还没上任之前季澜就已经知道他是什么人。何静姝以为季澜不知道。季澜知道，而且把何静姝清理出去之后反手把卧底扶上了财务总监的位子。这才是真正让刘国辉和他背后那些人看不懂的牌。他们不知道这场牌局从一开始就不是猫鼠游戏。是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棋盘两边，手上握着同一张底牌：「我知道你是谁」。
电梯到了九楼。他把封套锁进抽屉，关上抽屉时动作比以前快了一点。季澜让他自己查的时候就知道他会查出来，查出来之后的处置就是彻底封口。让何静姝旧部最后的余波烂在负二楼仓库的消毒水味里。她自己不动手，让他去踩这颗雷。这是一个试炼，又是一个保护。
他对着关上的抽屉坐了很久。手心里有一层薄汗，是仓库铁锈和消毒水的混合味道。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