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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苏叔的托付

女王的猎物 阳光小猪 2194 2026-08-20 11:40:26

苏叔平时很少一个人来九楼。他的活动范围在三十七楼季澜办公室隔壁的茶室里,每天早上一壶铁观音泡到中午,下午换普洱。偶而出现在财务部多是替季澜拿一份急签的文件,拿完就走不多留。今天他一个人出现在阿淮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手里没拿文件。

「晏小子,有空没?陪我下楼喝杯茶。」

阿淮从桌上那堆待审的流水表里抬起头。苏叔站在门口,身上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布马甲,领口别着一枚老式的银质别针。脸上的皱纹比半年前更深了,但眼睛是亮的,亮里面有一层不太容易看透的暗。

「有空。苏叔您稍等。」阿淮把桌面上的文件整理好锁进抽屉里,起身跟着苏叔下楼。没有去三十七楼的茶室,苏叔带他去了总部八楼那间还没装修完的空置会议室。这间房对着楼背面,窗外只有空调外机和消防管道,没有风景,也没有人会从这里路过听墙根。

苏叔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又拉了一把给阿淮。

「大小姐最近瘦了。」

阿淮刚坐下,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切在神经上。

「我问她怎么瘦了,她不说。多熬夜,多没胃口,多操心——她永远都是这个答案。」苏叔把手搭在膝盖上,十个手指交叉握紧了又松开。「她不跟我说实话。我这条老命是她爹妈临走前托付给我的,她爹说老苏你帮我看一眼澜澜别让她一个人撑着。我没看住她爸妈,但她的命我看到了今天。她小时候发烧四十度不肯打针是我抱她去医院的,她第一次顶撞霍老三把人堵在门外也是我站在她身后的。」

苏叔抬起眼睛盯着阿淮。那双眼睛已经六十多岁了,眼白泛黄,黑眼珠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环。但看人的力道一丝没减。

「我问你——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阿淮迎上那两道目光。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在外面呼呼转的嗡鸣。窗外的消防管道上挂着一颗快要掉下来的螺丝,风一吹螺丝就在管道上敲出频率很低的叮叮声。

「没有。」

「好。」苏叔点头,点得很慢。头往下低的时候下巴上的几根白胡子碰在领口别针上蹭了一下。「那我再问你。以后,你会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这一次阿淮没有马上回答。不是犹豫,是苏叔问的不在「做了没」这个层面上。苏叔问的是「以后」。他不是现在这条时间线上的阿淮,是未来那条时间线上要选择交出U盘还是锁上密室的那个阿淮。他沉默的这几秒苏叔也没有催,只是把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手掌干燥粗糙,搓在粗布裤子上发出沙沙声。

「苏叔。有些事我还没想明白。我跟您保证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不会伤害她。」

苏叔盯着他看了很长一阵。然后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折叠椅的扶手上,手指在扶手的塑料壳上轻轻叩了三下。咚,咚,咚。三声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像一个老木匠在钉最后一根楔子。

「我这把老骨头活了六十多年。看过的人多了去了,好的坏的,忠的奸的,背叛自己主子的,出卖自己良心的,我全见过。一个人值不值得托付不用看他说什么,看他眼睛里慌不慌就行。」苏叔把目光从阿淮脸上移开看着窗外那个在空调管子上晃荡的螺丝。「你刚才说你没想明白。你本来可以跟别人一样说想明白了,但你说了没想明白。你没骗我。这就够了。」

阿淮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苏叔说「没想明白」就够了,但他自己知道这「没想明白」底下压着一座回不了头的山。山的一头是程局的最后期限,山的那一头是季澜在老宅废墟上弯腰拾碎瓦的背影。他站在两座山峰中间,风从夹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抖但他不敢让苏叔看出来。

「苏叔。您说看过的前面两个人是谁?」

「第一个是大小姐的爸爸。季承业。我没守住他。」苏叔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变,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在塑料壳上捏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第二个是大小姐自己。她十五岁那年从大火里跑出来把自己锁在苏宅里锁了三个月没说过一句话。我跟她说话她不理,我端饭进去她不吃。三个月后她自己推开房门走出来跟我说——老苏,以后夜宴的事我来扛。那一年她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小丫头片子说她要扛夜宴,你知道我当时心里什么滋味?」苏叔转过来看着阿淮。「我心里想的是她跟她爹一个脾气。倔,认死理,嘴上说不怕疼,肋骨被人打断了自己接上还能站着笑。这种人活得太累了。」

阿淮把西裤上的皱褶攥出了更深的纹路。攥着裤子的手指内侧有被纸张划过的两道小口子,是早上翻档案纸割的,已经不疼了,但还留着两道浅浅的红印。

「您是怕我跟前面两个人一样也辜负她。」

「对。」苏叔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折叠椅的金属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尖细的声响。「你是第三个。我活了一把年纪看人的眼光从来没错过。大小姐信你,我信你。别的不说了。」他走到阿淮面前站住,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不重,但压在肩上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是六十多年活下来的人把剩下的全部希望压在一只手掌上的分量。

阿淮也站起来。他的个头比苏叔高半个头,但站在苏叔面前他觉得自己矮了很多。不是因为身高,是苏叔身上有那种只有用一辈子去护别人的人身上才有的厚重感。他叫了一声「苏叔」,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出不来。苏叔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说。

「行了。我走了。大小姐下午要去见一个外埠的建材商,你开她的车送她。路上开慢点,雨刚停路滑。」

苏叔迈出会议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晏小子。我刚才说你没骗我,这话不算数。你心里憋的事比你说出来的多得多。我不逼你讲,因为早晚有一天你自己憋不住了会来跟我说。在那天之前替我照顾好她的胃。她胃不好,冬天要喝热的。汤里多放两片姜,她不会说好喝但会喝完。她喝完汤看着杯子那几秒就是她最不扎人的时候。」

他说完就走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沉缓的节奏,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跟钟摆一样精确。

阿淮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窗外挂在消防管道上的那颗螺丝终于掉了,落在水泥地上弹跳了好几下才滚到墙根停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不是冷的。苏叔说「你别做第三个」,这句跟她说「我信你」是一样重的话。信任这种东西在前路上铺了太多道关卡。他往前走一步,「我信你」在他脚底下;再往前走一步,「你别做第三个」又踩在脚底下。这些信任铺成了路,但路通向的方向是他在老宅废墟上看到的那片碎瓦摔碎前的屋顶。他回不去的屋顶,她回不去的屋顶。两个人都站在各自的废墟前面,一个弯腰捡碎瓦,一个攥紧口袋里的U盘不敢交出去。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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