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淮第二天下了班之后一个人去了负三层。
后勤仓库在走廊尽头，物资登记室里没人，灯关了一半。他从仓库侧面的暗门进去，暗门上挂着一把旧锁，他拿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门开了。门后面是一段往下延伸的水泥楼梯，墙上钉着一根日光灯管。他按下开关，灯管闪了三次才亮稳。
楼梯往下走了大概二十级，底下一道钢制防火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黄铜钥匙孔。他把第二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门轴上了油，推开时没有声音。
密室里有灯。三盏日光灯把房间照得很亮。房间大概四十平米，没有窗户，墙壁是水泥原色。三面是从地到天的铁质文件柜，深绿色，每个柜门上都贴着白色标签。左边墙是夜宴账本，右边墙是暗股协议和资金链文件，正面主墙是季氏旧宅的产权档案。房间正中间一张长条铁桌，桌上摆着一台没有联网的笔记本电脑和两个保险箱。
阿淮站在房间正中间。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密室里嗡嗡响着。空气里有老旧的纸张、樟脑丸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厚到能挂在舌头上。
他走到左边第一面墙前。标签上写着「宏业咨询 资金链路 完整版」。他拉开柜门。里面的账本叠了七层，每一层都用牛皮纸包着，折角上盖着季澜的私章。他把最上面一本拿出来翻了两页。每一笔资金从夜宴流向宏业，从宏业流向外围账户，再从外围账户流回夜宴——整条链路清清晰晰地躺在账页上，每一笔后面都附了转账凭证的复印本。他手里这本账的价值比他在九楼待了大半年攒下的三条资金线加起来还高。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转身走向正面主墙。
这面墙不一样。每个标签都写着日期，从十二年前到今天。最上面一排标的是「2004-2005 季氏集团土地产权系列文件」。他拉开柜子，里面是一整摞发黄的牛皮纸文件袋，袋口封着线绳，别着铅封。他把最上面一个文件袋解开封绳，里面是一份土地产权证和一份商业协议书。产权证上的名字是「季承业」。商业协议的签字栏有两枚签名，一枚是季承业，另一枚被墨迹涂掉了。协议右上角有一小块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阿淮把文件重新系好放进柜子里。他在密室里站了将近半个小时，从最左边走到最右边，从最右边走到正中间。每一面墙他全都看了，每一层柜门他拉开又合上。这里面任何一份文件他都能带走，手机拍照五张就能把猎犬行动的所有证据补充完整。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铁桌上。屏幕亮了又灭了。他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手机放回口袋，拉开钢制防火门。走出来锁了两道门。每道锁锁回去的时候都在楼梯间弹出一声很远的回音。
关上暗门的那一刻，他心里某样东西也咔哒一声锁回去了。
从负三层走回九楼的路上他在电梯里靠着扶手。电梯还是那部镜面不锈钢电梯，把他的影子切成三道。他这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躲开。密室里那半个小时，他没有带走一页纸。
走出电梯时阿紫正从茶水间出来端着一杯热可可。看见他从负三上来，她愣了半拍。
「晏总监，您脸色不太对。嘴唇全是白的。」
「没事。下去查了一下仓库的物资单。」
「查物资能查成这样？」阿紫把热可可推给他，「您喝这个。加了两块棉花糖。」她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杯壁很烫，烫得他指腹缩了一下又握住了。
「晏总监，你刚才查的不是仓库的物资单吧？」
「就你聪明。」阿淮把杯子放在桌上。「你每天给我泡三杯咖啡，今天换成了热可可。你看出什么了？」
阿紫靠在门框上眼睛盯着他的右手。「你从负三上来之后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伸出来。负三楼只有仓库和密室，你手上没拿任何物资单。上次澜姐给车钥匙你揣了三天才习惯，这次给的又是什么钥匙？」
「不是我聪明。」阿紫看着他，「是你每次去见澜姐之后回来都是这个脸——安静的、白的、心里装了一整座山。但今天不是从三十七楼下来的，是从负楼下来的。负三楼只有仓库和密室。你手上没拿任何物资单。」
阿淮没接话。他端着热可可走进办公室，把杯子放在桌上。棉花糖已经化开了，可可的表面拉成一层带白色花纹的浅棕色奶泡。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甜得很意外。
「你怎么知道她又给了钥匙？」
「因为你从负三上来之后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伸出来。」阿紫笑了一下，「行了不问您了。喝可可，喝慢点，烫。」
她转身走了。阿淮把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摊开。那把密室钥匙躺在手心里，黄铜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圈柔和的光。红绳平安结的一角被手汗浸湿了，颜色深了一个色号。
他把钥匙用红绳挂上，平安结朝手心，钥匙朝手腕，一圈一圈缠在手腕内侧。缠了三圈，绳尾塞进袖口的纽扣底下。袖子放下来刚好遮住。手腕内侧能感觉到红绳轻微的摩擦和钥匙贴在腕骨上的凉意。凉意每一秒都在提醒他：密室锁了。他没有拿任何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