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密室之后的第三个晚上，阿淮做了选择。
城西的夜晚很干净，天空挂着冬天少见的几颗星。阿淮坐在702的床上握着手机。屏幕上程局的联系人在列表里排第一个，备注七个字：「最后期限，已逾期」。
他的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打了四个字又删掉。打了六个字又删掉。最后打了这四个字，每个字都重得手机屏都要碎：
「证据不足，请求延期。」
这是假话。证据充足。密室里的每一张纸都是铁证，加密U盘里的三条资金线是铁证，宏业洗钱链路是铁证。证据多到他手指头都不用动，拍照一发程局的打印机就能自动印出厚厚一叠收网材料。他说「不足」的时候牙根咬紧了，但手指按下去的力道没有松。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手机壳的硅胶边缘。
手机震了。程局的回复，只有一个问号。
「？」
一分钟后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程局。」
「阿淮。」程局的声音破了。不是嗓子破了，是压了太久的那层壳破了。「证据不足？你再说一遍。」
「账对完了，资金链追到了宏业，但宏观上的穿透关系不完整。三层的转账记录只有两层的凭证，缺了林月的私账和宏业子公司的跨境流水。」
「你闭嘴。」程局暴喝了一声。「我教了你三年刑侦，你跟我提穿透关系？阿淮，你分明就是有东西不交。你躲在那个姓季的女人背后，拖我，拖猎犬，拖所有人三年的等待。你分明就是叛变！」
阿淮握着电话的手指在抖，抖得手机屏上那个通话中的红色圆圈在眼前一晃一晃。
「程局。我没叛变。」
「没叛变？」程局的声音忽然低了。「那我问你。你这大半年来在夜宴握了哪些证据——加密U盘里的三条资金线、季澜签字的股权协议、何静姝的宏业私账、老赵清算后的全部银行明细。全在你手里。你是不是进过密室了？」
阿淮的呼吸顿住了。
「苏叔跟警方那根暗线我一直没掐断。他前天给我递了消息，季澜给了你一把钥匙，你昨天进密室待了半个多小时没拿一页纸出来了。」程局的声音凉了。「我给你延期了一次、两次、三次。太多次我数不过来了。你用我的延期去拖我的案子。你今天再问我要时间——我问你，你进密室没拿账本，你留在了里面。你留在里面的到底是什么？」
「是我自己的选择。」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阵。程局的声音碎了一个角。很细很细的一道裂，像冬天玻璃被暖气烤热了从一边裂到另一边。
「阿淮。你是我的徒弟。你跟了我三年，破了五个案子。刑警队里对你的外号是猎犬——能咬住目标追三十八个站点不松口。现在你的眼里没有猎物了。猎犬看不见猎物了。」程局停了一下。「苏叔的消息我收到了。他说你进密室没拿账本。他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没法回答他。因为你不是我的猎犬了。」
阿淮脸上一凉。两道水从眼眶底下滑下来砸在西裤上。他没有擦。手臂从肩膀到手腕全在发颤。
「程局。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程局的声音彻底平静了。「证据你不用交了。猎犬行动照常走程序，但你的名字从行动组名单里划掉。从今天起你不是猎犬行动的人。」
阿淮的手指从手机壳上滑下来攥住了床单。
「程局。三年。我从进警校第一堂课就是听你上的，你教犯罪嫌疑人也有父母，你审案子是让人承认自己犯的错。」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我没有承认我犯的错。密室里那些账我没拿，是因为——」
「我不想知道因为什么。」程局打断他，但声音软了一点点。「阿淮，你记住一件事。我今天把你从名单里划掉，不是因为证据不足。是因为你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每说一句都停半拍，你在替自己的良心排队。你这个人唯一的缺点就是良心太厚。当刑警良心厚是好事。当卧底良心太厚要你的命。」
「良心你自己留着。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了你。你留在夜宴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回队里来我也没有你的位置了。这是你最后一次跟我通话。」
忙音。
忙音在耳朵里响了很长时间。阿淮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放在枕头上。锁屏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季澜在一个小时前发的：「后天密室见。六点。」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五分钟。每看一遍心里都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抗命了。三年来第一次抗命。程局是他师父，猎犬行动是他的案子。今天他把自己的名字从猎犬行动上抠下来了。没有人逼他叛变，他自己把自己开了。他用一句假话骗了程局，骗的是三年师徒情分和一条全省厅等了三年的大鱼。从今天起唯一认识他真实身份的人除了程局就是季澜。程局不会再跟他通话了。季澜从面试第一天就知道他是卧底。他在两个人面前都是透明的。碎成两半，一半往前走，一半回不去。
他把手机翻过来压在枕头下面。闭上眼。手腕上的密室钥匙硌在腕骨上，红绳在皮肤上压出一条浅浅的印子。密室里的半个多小时他什么都没拿，但把对季澜的怀疑锁在里面了。从此以后这间密室不是一个存放证据的地方，是存放自己选择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