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周二夜里冬至前后有暴风雨。下午三点刚过,城西的天已经全黑了。云层从东边翻滚过来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潮湿味,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肺里沉甸甸的。
阿淮从九楼一路走到负三层密室的时候才四点半。后勤仓库的过道里日光灯忽亮忽暗地闪。他推开密室钢制防火门,头顶的日光灯已经亮了——季澜先他一步开了灯。
她站在正面主墙前面。背后是深绿色文件柜。最上面那排贴着「季承业/产权/商业协议」的标签泛着陈旧的黄色。她穿着去城东旧宅那天那件藏青色羊毛大衣,里面一件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没盘,散着披在肩膀上。
头顶隐隐能听见雷声,隔着几层楼层传下来变成闷响。窗户被暴雨砸得很响,但隔了三层楼,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钝响。
「你今天提前到了。」季澜没回头。
「账对完了,没什么事就提前下来了。」阿淮走到铁桌前。桌面上两把黄铜钥匙并排放着,一把拴着红绳平安结,另一把拴着黑绳中国结。钥匙旁边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深蓝色绒布小盒子。
季澜转过身。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阿淮。我今天要告诉你一件事。」
雷声猛地炸开了。整座楼的墙壁微微颤了一下,笔记本电脑外壳被震得嗡嗡响。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从面试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谁。」
灯管又开始闪。密室里的所有声音都被这四个字滤成了一层白色的噪音。暴雨砸窗户的闷响、远雷在地面滚动的闷哼——全都不见了。只剩下这四个字在四面水泥墙上弹来弹去。
阿淮被钉在了水泥地上。59章她当他的面烧了警校照片。何静姝翻档案翻出来的不是秘密,是季澜早就确认过的信息。但他一直以为她知道的是从何静姝那次交锋里最终证实的事。她现在说的是「从面试第一天」。
「面试第一天。你穿了一件灰色西装。袖口的纽扣少了一颗。你把简历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在本子封面上停了一瞬。我当天下午就让苏叔去查了。晚上苏叔回来告诉我你从警校毕业后直接进了省厅刑侦名单。」
阿淮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文件柜柜门上。金属板很冷,冷感隔着衬衫传进脊椎。
「澜姐。这大半年你一直在陪我演……」
「不是在演。」季澜朝他走近了一步。「我陪你演什么?你没有拿密室里的账。你给程局打电话说证据不足——程局知道是假话,我也知道。但你没有把真话交上去。」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从喉咙里拉出来时嘴唇贴了一下牙齿。「你已经不是猎犬行动的卧底了。你现在只是我的人。」
阿淮低下头。水砸在水泥地上,碎了。
「澜姐。你第一天就知道但还是把我留下来。你不怕我把你从里面锁了?」
「怕。」季澜的声音被什么堵了一下。「怕了三个月。第一个月你每天到702我让苏叔听着你的脚步声。第二个月你替金座挡平头牵我手腕把我拽到身后,那天晚上我坐在公寓沙发上把被牵的那只手看了很久。第三个月我对自己说——算了。怕够了。你是个警察。但你牵我手的时候不是警察。你替我挡平头的时候不是警察。你在密室站了半个点没拿一本账然后锁上门出去的时候不是警察。你是我信的人。」
她走到铁桌前拿起那个绒布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警徽,银色,国徽面朝下。她把警徽翻过来正面朝他。
「这枚警徽是你毕业前夜教官老何别在你胸口的。我跟你说过,穿上这身衣服就别让老百姓失望。」
「澜姐,你怎么拿到的?」
「我今天早上让苏叔去你警校宿舍的旧物件储藏室取的。」季澜把警徽放在他手心里。「我把这枚警徽拿给你不是要收你的过去。你穿上警服第一天是自己选的,今天你把警服脱了也是自己选的。这张桌子上有密室钥匙,有你的加密U盘,还有这枚警徽。从今天起这三样东西全归你自己。你选哪样是你自己的事。」
阿淮攥着警徽。冰凉的金属在手掌心慢慢变暖。他抬起头看她。
「澜姐。那现在我对你来说是什么人?」
季澜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眶擦干了,睫毛还是湿的。左手上缠着红绳密室钥匙,右手攥着警徽。
「不是警察。不是助理。不是财务总监。不是卧底。」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是我的人。以前是,以后也是。暴风雨来之前在天台我跟你说,来了之后你哪都不许去。现在暴风雨来了。」
窗外的雷又炸开了。楼面被震得微颤。暴雨砸在窗户上的声音从闷响变成了泼水一样的轰鸣。
季澜伸出手握住他攥着警徽的那只手。手心覆在他手背上,拇指轻轻抵在他虎口上那块被密室钥匙硌了三天的皮肤上。
「外面下暴雨。你陪我在这待一会儿。哪都不去。」
阿淮感觉自己的手在她的掌心里停止发抖了。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包着他的手,两只手中间夹着一枚银色的警徽。
「好。哪都不去。」
头顶暴风雨砸在楼面上,一阵一阵越来越密集。两个人站在满墙账本和那份被烧了一个角的土地产权证前面。他的左手慢慢翻过来,手指轻轻握住了她的大衣袖口。
暴风雨要下一整夜。这一夜之后很多东西都会不一样了。
《女王的猎物》
【第二卷·驯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