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过后第二天，城西的马路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沥青路面上残留着水洼，倒映着清晨灰蒙蒙的天空。
阿淮七点半到的办公室。眼眶底下一圈青黑，胡茬冒了一层，西装领口没有平时那么挺括。昨夜在密室，季澜当着他的面把话挑明了：「从面试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谁。」这句话在他脑子里滚了一整夜，滚到天亮还没滚出去。他合上抽屉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U盘。还在。钢印底下压着，纹丝未动。警徽也在，银色国徽朝下扣在抽屉最底层。
阿紫端着咖啡进来。看见他的脸，杯子在托盘上轻轻歪了一下。
「晏总监，您昨晚没睡觉？」
「睡了。没睡好。」阿淮接过咖啡喝了一口。阿紫今天换回了原来的豆子，酸味不重，但烫，烫得舌头疼。
「澜姐让你九点上楼开早会。」阿紫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今天的议程。」
阿淮翻开文件夹。议程上第一项是季度营收报告，第二项是城东合作预案。他看见「城东」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霍三爷昨晚肯定也收到了消息。暴风雨夜不只是一个警察在密室摊牌，还是夜宴集团和城东势力之间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即将拉断的夜晚。
九点整。阿淮推开三十七楼的门。
季澜已经坐在班台后面了。白衬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一份合同和两杯咖啡。她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有区别。好像昨晚密室里的那番话、那个警徽、那句「你是我的人」，全都没发生过。
「早会材料准备好了？」她头也没抬。
阿淮在班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摊开。「营业收入汇总表、供应链合同、城东合作预案，三份都在这里。」
「好。」季澜翻开收入汇总表，红笔在页面上画了两条线，「城南金座这个月的流水降了十二个点。什么原因？」
「春节前淡季，加上金座周边封路施工。我派人去现场看过了，围挡要封到元宵节。」
「元宵节之后呢？」
「流水预测回升到正常水平八成。施工队说元宵后三天拆围挡，客流量恢复会有一周滞后。」
季澜把红笔搁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看材料的速度很快，一页纸三十秒扫完，圈出三个数字，每个数字都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阿淮看着她翻页的手，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层薄薄的笔茧。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多少次早会了，今天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笔茧在哪个位置。
「城东合作预案你看了没有？」
「看了。霍三爷那边要在城南KTV引入第三方运营，双方分成。法务部给了风险提示，阿豹过往的运营历史有三家场子都在两年内亏损关停。」阿淮把法务部的备注页推过去。
季澜扫了一眼备注页，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只有坐在班台对面的人才能看到。「法务部的意见不用管。我让你看的不是合同条款，是背后的人。你觉得霍三爷这步棋是在试探什么？」
「试探季总的底线。金座那晚平头被退回去之后，霍三爷没再派过人来砸场子。他换了一个方式，不砸场子，谈合作。合作谈不拢他就可以对外说夜宴排外，把舆论扔给其他商家。」
季澜把合同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对了八分。错了两分。」
「哪两分？」
「第一，霍三爷不是在试探底线，他是在建一条走廊。从城东到城南，一步一店，他要铺一条直接挨着我边界的商业走廊。第二，他不是怕谈不拢。他怕谈拢了。谈拢了之后我会要求审计条款，他那些暗账经不起审计。」
阿淮把季澜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霍三爷要的不是一两家的经营权，是整条城南边界的商业分布权。他用「合作」当敲门砖，敲开门之后放进来的是自己的审计权和运营权。季澜看得比他远了两步。
「澜姐，城东预案我回去改。」
「不用改。」季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暴风雨过后的空气湿漉漉地灌进来带着泥土味。「你把法务部的备注留着。霍三爷的人来谈的时候你把这份备注当面给他看，一个字都不用改。」
阿淮抬头看她站在窗边的背影。白衬衫的下摆塞在黑色窄腿裤里，腰线被晨光勾勒得很清晰。
「澜姐。」他开口了。
「嗯。」
「昨晚的事——」
季澜转过身。百叶窗的叶片在她脸上投下几道平行的灰色条纹。
「阿淮。不用解释。」她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杯底碰在大理石窗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我说过，不急。」
「澜姐，我……」
「你什么？你今天早上准时上班了。早会材料准时交了。城南金座流水降了你知道是施工问题不是管理问题。你没跑。你没躲。你去洗把脸把黑眼圈洗干净就行了。」她走回班台坐下重新翻开合同，「材料交完先回去把早餐吃了。你胃空的，喝咖啡烧胃。」
阿淮看着季澜重新埋进文件里的脸。她在翻城东合同，红笔在页面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写完把笔搁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跟过去三个月的每一个早会一模一样。他以为暴风雨之后会有对峙、诘问、清算。没有。她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人一样给他安排今天的工作任务，唯一多的是一句「把早餐吃了」。
他站起来退到门口。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
「澜姐，霍三爷那边什么时候来谈？」
「周三下午。你陪我去。」季澜没有抬头，「穿那件灰色的。蓝色的袖口少了一颗扣子。」
阿淮低头看自己袖口。蓝色西装左手袖口的纽扣确实松了一颗，线头露在外面。她自己从来不记别针上的编号，但记得他袖口少一颗扣子。
「好。」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五六秒。声控灯从他头顶亮起，暖白的光洒在肩膀上。他把手伸进西装内口袋，摸到了那枚警徽。银色徽章被体温烘得微温。
密室那晚她说「你已经不是猎犬行动的卧底了。你现在只是我的人」。今天早上她翻着营收报表给他派活，说的不是「你是我的」，说的是「去吃早饭」。他把警徽往口袋里按了一下。金属边缘硌在肋骨上，不疼，是一种很固执的存在感。
回到九楼。阿紫正往他桌上放一份打包好的早餐。白粥、煎蛋、一碟酱菜，旁边搁了一杯不烫的温水。
「澜姐刚才打电话让后勤送的。」阿紫把筷子摆好，「她说你今天早上不能喝咖啡。」
阿淮坐下来端起白粥。米粒熬得很烂，入口绵。他吃了两口放下勺子看着对面的座位发了会呆。那个位置以前是何静姝的。何静姝走之前拼了命地想让他离开这张椅子。现在他坐在这张椅子上吃着季澜让人送的白粥，早饭吃完还要去改城东合同。
阿紫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把门带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