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阿淮发现自己居然照常上班。
没有警察上门,没有内部通报,没有程局的第二个问号,没有季澜的冷眼。他坐在自己财务总监的办公室里,面前还是那批待签的流水表,窗外还是城西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一切都照常运转,像暴风雨那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把流水表翻了两页。赵福生遗留的最后一条资金线索——那笔从宏业绕过洗车行转入夜宴账户的十八万——终于理清了。洗车行是林月的关联企业,法人代表用的是林月婆婆的名字。这条线如果能完整串上,就补齐了猎犬行动的最后一块拼图。他把追踪链路记在加密本上,写完之后把笔搁下。这笔他已经不是猎犬行动的人了。程局亲口说的。
加密本摊开在桌面上。已经写了小半本,每一页都是他在夜宴卧底期间积累的证据摘要。现在这本子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了。不能交,不能毁,毁了等于把这半年的痕迹全抹掉了。他把本子拿起来掂了掂,攥在手里胳膊往下坠。
内线响了。
「晏总监。」季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城东的人下午三点到。会议室准备好了没?」
「准备好了。法务部的风险提示、金座的营收报表、宏业的关联公司清单,三份材料全放在会议桌上。」
「宏业的关联公司——你放那个干什么?」
「让阿豹看。他知道我看过宏业的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
「放得好。」季澜挂了。
阿淮放下话筒。他放宏业关联公司清单是给阿豹看的。阿豹背后是霍三爷,霍三爷背后是沈建忠。这些人以为宏业的暗账随着何静姝离职已经石沉大海。他要让他们看到宏业还没沉,还握在他手里。
下午三点整。会议室里气氛很紧。
来的人不是阿豹。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很新。他递的名片上印着「云起投资·合伙人·周明辉」。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男一女,都抱着笔记本。
「季总,霍老让我来替他道歉。身体不方便亲自过来。」周明辉把一张霍三爷亲笔写的致歉函放在桌上。信纸是暗红色底纹,字迹歪歪扭扭,每个字都像用笔尖顶着纸硬拖出来的。
季澜没有碰那封信。「霍老身体怎么不好了?」
「老毛病。腿疼。入冬就犯。」周明辉笑得很职业,「不过不影响合作。方案我已经带来了。」
他让助理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弹出一份企划书,标题:「夜宴集团·城东云起 城南商业综合开发方案」。方案里的内容跟阿淮预想的几乎一样:共同成立运营公司,霍三爷出资百分之六十占控股权,夜宴出品牌和管理团队占百分之四十。运营范围涵盖金座KTV及周边三家场子,合作期限十年。
季澜看完投影没有表态。她把法务部的风险提示往前推了半厘米。阿淮顺势接过话头。
「周总,贵方过往三年的运营记录,法务部做过尽职调查。云起投资控股的三家场子,全部在两年内亏损关停。其中城南的鸿运歌舞厅关停当月有八十七万的资金从鸿运的账户转入云起母公司的财务费用科目。这笔钱法务部标注了风险提示。」
周明辉的眼镜片在投影仪的光照下闪了一下。「晏总监,鸿运的财务费用是正常的集团内部资金调配。你们法务部查不到全部内情我不意外。我可以把母公司的审计报告发给你们参考。」
「不必。」季澜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整间会议室的气流,「周总。霍老的诚意我看到了。但诚意不能当审计报告用。合作可以谈,审计条款不能动。每季度第三方审计、资金流向全透明、运营亏损由大股东单方承担。这三个条款写进合同,再谈。」
周明辉脸上的职业笑容冻住了半秒。他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季总,运营亏损单方承担——这个条件在行业里没有先例。」
「我开的不是行业先例。是我自己的场子。」季澜站起来。整间会议室的人跟着她动作一起绷直了腰。她没有等周明辉的回答,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周总回去跟霍老商量一下。这三条谈不了。但城东合作一定要做。我的门开着,霍老愿意走进来就看他自己。阿淮,送客。」
阿淮起身把周明辉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之前周明辉按住了开门键。
「晏总监。你在夜宴做了多久了?」
「半年。」
「半年坐到财务总监——了不起。」周明辉的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另一种表情。像在确认某件事,「霍老让我带句话给你。夜宴给的条件,城东可以翻倍。你改天来云起坐坐。」
电梯门合上了。镜面不锈钢上映出阿淮一个人的倒影。
他站在这道倒影前面。霍三爷挖人的手段他在警校破过的案子里见过太多次了。当面开价是最低级的,背后用的是情报和旧账。周明辉说「翻倍」是在递一句话:「我们查过你。」
回到三十七楼。季澜已经把那封致歉信叠好放进了抽屉。
「霍三爷没来不是腿疼。」
「我知道。」季澜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他是派周明辉来摸底。周明辉的履历我查过,注册会计师出身,在四大做过两年审计。他不是来谈合作的,他是来看报表的。」
「他看报表的时候重点看了宏业那栏。」
「宏业是夜宴资金链最敏感的一根神经。何静姝离职之后宏业的账一直在你手里。」季澜转过来看着阿淮,「你在会上把宏业的关联公司清单摊出来,是要让他知道这台牌局还没散。对吗?」
阿淮没有否认。
「阿淮。你帮我把霍三爷的审计师逼退了一次。但你的身份——」她停了一下,「程局那天晚上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隔壁听见了。他说你的名字已经从猎犬行动上划掉。」
阿淮的手指收紧了。
「你不在警籍了。你现在是在帮一个没有公权力的人做事。你清楚这个意思吗?」
「清楚。」
「清楚就行。」季澜站起来走到他椅子前面。她站着的时候比他坐着高不了多少,因为她今天没穿高跟鞋,脚上是那双暴风雨夜他在消防楼梯上听见的拖鞋。灰白色的绒面拖鞋,鞋面上沾了一点咖啡渍。
「以后有人问你做什么工作,你说你是夜宴财务总监。营业执照上印的是这个,工资卡打款人是夜宴。以前的事是你的私事谁问都不用说。」
「澜姐,你这是在帮我。」
「不是帮你。」季澜低头看着自己拖鞋上的咖啡渍,「是在用你。你不是警察了,但你脑子里那些查账的手法、识别伪报表的眼睛、去赌档看穿光头出千的本事——这些东西在夜宴有用。我不会浪费一张好牌。以前不浪费,以后更不会。」
阿淮看着那双绒面拖鞋。咖啡渍在鞋面上已经干了,颜色偏深,大概是她早上端着咖啡杯走去办公桌的时候洒的。他想起苏叔说过:「她小时候从大火里跑出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锁了三个月。」现在这个女人站在他面前穿着一双沾了咖啡渍的拖鞋,告诉他「以后更不会浪费」。
「澜姐,我明天正常上班。」
「怎么不正常法?今天是周三,明天周四。你每周四下午对赵福生的遗留账目,雷打不动。」季澜转身走回班台坐下,「把宏业的那条资金线索对完。对完之后来一趟。」
「来完之后?」
「来完之后给你一把新钥匙。」
阿淮从三十七楼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支从会议室带出来的笔。笔帽上的银色夹子被他握弯了一点。他在电梯里把笔帽掰正。
电梯到了九楼。他走回财务部。阿紫正趴在前台登记快递,看见他从三十七楼下来只抬了一下眼皮。
「晏总监,澜姐说什么了?」
「让明天正常上班。」
「这也要她专门说?」
阿淮没有回答。他走进办公室坐下。抽屉里有加密U盘、密室钥匙、警徽。三件东西他已经不需要选择哪一样了。钥匙和U盘是季澜交到他手上的。警徽是她让苏叔从警校取回来的。她把危险的重量全部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掂。
他拉开抽屉把警徽拿出来翻了个面。国徽朝上。银色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很细的一圈冷光。
然后他把警徽放回抽屉最底层,用一叠流水表盖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