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天晴了。城西一连阴了快两个星期,这天太阳出来得特别痛快,金光从窗玻璃灌进来把办公桌上摊开的报销单照得发烫。
阿淮正在签阿紫送来的采购审批。手机响了。
「下楼。今天不开车,我开。」季澜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的时候背景里有引擎发动的低鸣。
楼下停的不是那辆黑色迈巴赫。是一辆浅灰色的老款奔驰,车身洗得很干净但漆面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灰了,引擎盖上有几道被树枝划过留下的细纹。季澜坐在驾驶座上,墨镜推在头顶,穿了一件很旧的深蓝色棉布外套。这件外套他以前从没见过。
「澜姐,今天不开迈巴赫?」
「这车底盘高。城南那边年久失修,迈巴赫过不去。」季澜拍了拍副驾驶座,「上来。」
车从城西往南开,穿过高架桥之后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楼从三十层降到了五层,五层降到了两层,最后只剩下一片一片的田地。城南郊区的田地里种着冬天的大棚蔬菜,白色塑料膜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季澜把墨镜放下来,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车窗框上。她开车的时候很专注,但专注里面又不紧绷,像在做一件重复了太多年已经不需要动脑子的事。
「澜姐,城南具体哪个位置?」
「季家村。往前开三公里,过一座石桥就是。」
过了石桥之后路面变成了碎石路。车底盘在碎石上颠得咔咔响。桥头有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到三个人都抱不住。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车过来全都眯起眼往这边瞧。
季澜把车停在村口一片空地上。推开车门走下去的时候她整了整棉布外套的领口。这个动作阿淮是第一次见,不是那种在办公室里对着镜子整衣服的动作,是进某扇门之前下意识的地理整理。她来之前就知道今天见的人是谁。
村子不大,两排青砖瓦房沿着一条石板路排开。石板路中间被独轮车碾出了两道浅浅的凹槽。村尾是一间独栋的青砖老屋,门框上的对联已经褪成淡粉色,门前的石墩子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月季。门虚掩着。
季澜推开木头门走进去。院子里晒着几件旧棉袄和一堆切成片的萝卜干。正屋门口一张藤编躺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八十多岁,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到能夹住一粒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膝盖上搭了一条褪色的军绿毛毯。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有缝补过的针脚。老人听见脚步声,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眼白泛黄,但黑眼珠还很亮。
「张伯。」季澜在藤椅旁边蹲下来,「我来看您了。」
张伯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他盯着季澜看了好几秒。眼睛里慢慢聚起了一层光,那光是从八十多岁的浑浊深处一点一点浮上来的。
「小姐。」他声音像沙子磨在粗陶碗壁上,「我都以为你不来了。上次是三年前。三年了,你这丫头怎么瘦了这么多?」张伯伸手捏了捏季澜的手腕,那只手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的手,指节粗得像小核桃,手背上的老年斑密密麻麻。
「没瘦。胖了。」
「你骗不了你张伯。你爹妈走后我就跟你说了,瘦比别人快是福气,但别把福气瘦光了。」张伯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阿淮安静地站在院子里的月季花盆旁边。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然后转过来小声问季澜:「这孩子是谁?」
「张伯,他叫阿淮。夜宴的财务总监。」
张伯又盯着阿淮看了半天。老人看人的方式跟年轻人不一样,他不看衣服不看鞋,看眼睛。他把阿淮的眼睛看了至少有半分钟。
「这孩子的眼神好。」张伯点了点头。头点得很慢很重,「比你之前那几个都好。之前那几个来我这儿都是东看西看,不是来看我这个老头的,是来看我这屋里还有没有值钱的老物件。这孩子进来之后只看了两样东西。我的眼,你的鞋。看我的眼是想看我这个人还清不清醒,看你的鞋是想看你在院子里踩没踩到泥。张伯活了八十多年,什么人什么眼,我一眼就分出来了。」
「张伯,您别夸他。」
「不是夸他。是你自己撞大运捡到宝了。」张伯拍了拍季澜的手背转头又看阿淮,「孩子,你来。」
阿淮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张伯伸出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很轻,八十多岁的人手上已经没多少力气了,但放在肩膀上的位置很准,正好压在肩胛骨上面那个凹槽里。这个位置是张伯当了一辈子账房先生之后用算盘打出来的肌肉记忆。
「你肩上扛东西了。」张伯盯着他的眼睛,「扛了不少。账本扛了不止一本,心里还扛了一个人。对吗?」
阿淮没有说话。张伯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行。不逼你说。但我有句话你得记住。这人啊——」张伯指了指季澜,「这人不吃饭的时候你得给她热锅,不睡觉的时候你得帮她关灯。她从来不说自己饿了困了,从来不说。你得自己看,看她筷子在手里停了多久、看她台灯亮了几夜。这是你欠她的。不是欠她一个人,是欠她爹妈、欠整个季家。」
季澜在张伯背后轻轻咳了一声。
「张伯。我今天来不是让您教他怎么看我的。」她从蹲姿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片萝卜干碎屑,「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当年您手里那本账。」
张伯的手停住了。停在膝盖上的毛毯边缘,五个手指头慢慢收拢把毛毯一角攥在掌心里捏出了皱纹。
「小姐。你爹临走前让我藏着。藏了十二年。我换过三个地方,从村头老井底下换到床板夹层里,从床板夹层换到屋顶瓦片底下。最后一次搬家我把账本放在木箱子里的棉被中间,坐了一整夜没敢合眼。」张伯抬起眼看着季澜,眼眶微微红了,「你爹说这东西不能见光。见了光会死很多人。」
「张伯。我活着就是为了见这光。」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季澜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走得很慢,两条膝盖在棉裤里面抖得厉害。走进屋里之后他让季澜和阿淮站在门口等。自己弯腰趴在床边,手探进床底下摸索了半天。拖出来一个木头箱子,箱子上面的漆已经磨光了。他打开箱子,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衣服中间夹着一个用桐油布裹了三层的包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