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把包裹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拆。
桐油布裹了三层。每层拆开的时候都能闻见桐油被时间氧化之后的酸涩味。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线装账本,封皮是浅蓝色的布面,布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楷体字:「季氏暗账」。账本的四个角都被磨出了布纹下面的硬纸板,装订线断了两根,用白线重新穿过。账本里的纸张因为受潮边缘泛着淡褐色的霉斑。
「这本账分三个部分。」张伯用手指着封面上的折痕,「第一部分是你爷爷一辈子的进出账。第二部分是你爸爸接手之后那三年的大宗往来,最大的一笔是城东圈地协议款,签约对手方有十四个股东。第三部分——」他的手停在最后三分之一的折痕处,停了好一阵没往下翻。
季澜伸出手翻开账本。翻到第三部分的时候她整个人凝固了。阿淮站在她身后看得清清楚楚,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时间和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数字和一句话,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几页的笔记几乎是在纸面上打滚。时间是十二年前,最后一个日期是季承业去世前三天。
「这是当年逼死你爸妈的那批人。」张伯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一共十三个。你爸爸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张哥,帮我看紧这些人。他写的时候手一直抖,抖得笔都快握不住了。但他没停,十二个小时把十三个人的账全写完了。写完他把账本递给我:藏起来。等澜澜长大了给她看。只要账在,季家的冤就在账上。」
季澜把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途夹在账本里的东西掉在了桌上。
一张老照片。照片边缘泛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一九九八年端午 季宅」。照片正面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抱着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盘得很高,旗袍是墨绿色的,侧边开衩露出的脚踝上戴着一根很细的银脚链。她笑得很淡,嘴角的弧度跟季澜现在笑起来的时候完全一样。小女孩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靠在女人肩膀上,眼睛看着镜头外面的某个地方,表情比同龄孩子沉静得多。
季澜把照片拿在手里。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划过。
「我妈。」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字,「一九九八年端午。那年西瓜特别甜。她切了一整个放在石桌上,隔壁的小孩全跑过来抢。她站在旁边笑,西瓜汁顺着她手腕往下流,流到银脚链上擦了老半天才擦干净。」
她停了一下。
「拍完这张照片之后不到六年。我爸死了。再过了一年,我妈也走了。」她把照片放回桌面,手指压在照片上,「不是自然死亡。她是被人逼死的。」
阿淮看着照片上穿墨绿旗袍的女人。膝盖上有一只蝴蝶形的胎记很淡很淡地透在薄丝袜下面。这个胎记他在季澜穿裙子的时候见到过,位置一模一样。
「澜姐。那批人——」
「十三个。」季澜把账本翻到第三部分最后一页。阿淮凑近看了一眼,那页纸上画了一个表格,用红笔画了七个横杠。七个名字被划掉了。还剩六个。
「张伯。这些年七个是怎么还的?」
张伯把老花镜摘下来用毛毯角擦了擦镜片。手在抖,不是怕的抖,是被时间压了太久终于能说出来的抖。
「有两个你爹在世的时候就倒了对子。剩下五个是你接手夜宴之后一个一个轮过去的。但剩下这六个是最难的,背后都挂着省里的人脉。你爹当年就是在这六个人身上吃了暗亏,我替你们季家记了一辈子的账。」
季澜从包里摸出一支黑色中性笔。她把笔帽咬下来,在那张红笔表格底下又画了两条横线。一条粗线,一条细线。细线下面写了一个名字:霍三爷。粗线旁边打了个问号。
「澜姐,霍三爷是这十三个人里面的?」
「不在。这十三个人是当年直接逼死我爸妈的。霍三爷是后来窜出来的,趁火打劫,在我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抢了城东的盘口。」季澜把笔放下,「但他跟他背后那批人——沈建忠、省厅那帮人——他们跟这六个隔着一条街。这六个人被逼急了一定会找霍三爷,霍三爷的后面站着沈建忠。这条线从十二年前连着今天,没断过。七个还了,还剩六个。」
阿淮看着那张十三人的名单。七个名字被红笔划掉了,剩下六个名字排列在表格底端。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已退休」「现任省厅」「某某国企总」之类的短注。沈建忠排在第十三个,名字后面写着四个字:「省厅在职」。
「这六个里面我见过几个?」
「你见过程局。程远山是猎犬行动的负责人。」季澜抬起眼看阿淮,「他不在这个名单上。但他的顶头上司姓沈。」
阿淮盯着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沈建忠。他是省厅的上级、程局的顶头领导。程局在三周前的密信里提过他,说他在党组会上建议撤换猎犬行动的卧底。
「张伯同意把暗账交给你。这本账以后放在密室,需要的时候你可以随时调用。」季澜把账本合上。
「澜姐,这本账里面有一页写着宏业的公司注册信息。宏业的初始资金方,这里面写的名字是周海龙。」
「周海龙。沈建忠的小舅子。当年宏业咨询是沈建忠通过他小舅子开的,名义上是咨询公司,实际上是他从季家切走的一条资金管道。何静姝以前就是宏业的人,后来被我挖到夜宴做了七年财务总监。她走之前想把这条管道盖掉,把你赶走,让我不碰宏业的旧账。她不是在护自己,是在护周海龙。她跟周海龙之间应该有别的协议。」
阿淮低头重新看了一遍宏业公司的注册档案。周海龙,身份证号开头三位是省厅所在市的区号。注册时间是季氏灭门案发生前六个月。那时沈建忠就已经在建这条管道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季澜已经在站门口跟张伯道别了。老人抓着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小姐。账给你了。我这个老头子最后一个任务算是交差了。你以后不用来看我了,路太远,你一来一回大半天。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就行了。」
「张伯。您说最后一个任务交完不用我再来了。可我还有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季澜握住老人的手,「剩下的六个还完之后您还得在门口那盆月季旁边晒太阳。我今年年底之前来接您进城。」
张伯抬手帮她整了整棉布外套的领口。这只手种过田,算过账,藏了一本账十二年。现在它整着季澜的领口,指头因为年纪太大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但整衣领这个动作是当了几十年管家留下来的肌肉本能。
回到车上。季澜把账本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引擎转了两次没点着火,第三次才点着。灰色的老奔驰在碎石路上掉头的时候底盘又咔咔响了好几下。开到石桥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榕树下那群晒太阳的老人还是刚才那拨,朝车摆了摆手。
「张伯是我爸的账房。」季澜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六岁开始在我家教打算盘。我爸教他写字,他教我爸看人。我爸去世之后他替季家管了两年后事,后来村里面有人说他藏了季家的东西不交,叫了一伙人把他从屋里拖出来打。他断了一根肋骨在地上趴着,怀里还揣着那本账。」
她顿了顿。方向盘在手里轻轻转了一下,车拐上了主路。
「今天我把账拿回来了。拿回来不是为了放在密室里落灰。是为了让剩下那六个人知道——季家的账还没平。」
阿淮坐在副驾驶座,手搁在膝盖上。账本在两个人中间的座椅上,浅蓝色布面封皮被阳光照得一角微微翘起。张伯说「这人眼神好」,说了三句「比你之前那几个都好」。老人把一根肋骨断了也要护账本的人托付给了季澜。季澜把密室钥匙给了阿淮。
他伸手把账本翻开。翻到第三部分。十三个名字。七个划掉。六个还在。他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每一个名字都默念了一遍,念到第十三个的时候咬了一下后槽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