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南回来之后季澜让阿淮把暗账送去密室存档。他下到负三层的时候后勤仓库的过道里日光灯又闪了。修了三次没修好,苏叔说等年后换新的变压器。
密室里面很安静。他把账本放进正面主墙的柜子里,跟季承业的土地产权证并排放在同一层。关柜门的时候他低头看到季澜今天翻账本那几页的动作。她翻到第三部分时手指在每一个名字上停了一秒,一秒一个,十三个名字停了十三秒。数得准确无误。她不是在回忆,是在数还剩几个。
从负三层上来之后阿淮直接去了三十七楼。门开着,季澜坐在窗台边,窗台上搁着一个敞开的旧皮箱。皮箱里的东西是今天从张伯那里带回来的。除了暗账之外还有其他杂物:几张旧照片,一把断了的檀木梳子,一根银脚链,还有一个信封。
她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脆到一碰就掉渣,上面的钢笔字迹被水洇过,很多字已经模糊到只能靠笔画走势来辨识。
「她写的。」季澜把信纸举在窗边借着灯光看,「我爸去世之后我妈每天夜里都写东西。她不敢写日记怕被人翻出来,就写信。信收件人写的是我,但一封都没寄出去。她怕信件中途被人截了。张伯帮她收着。一共二十四封,这是第五封。」
信纸上的笔迹很秀气,写到后面开始抖。越抖动越大,最后一个字直接拖成一条颤抖的长尾巴。能看到水渍之外的字迹里夹杂着被手汗洇湿的印子密密麻麻一圈套一圈。她写信的时候手一直在出汗,汗迹洇在信纸上像湖面上的涟漪一层一层往外推。
季澜没有念信的内容。她把二十四封信全部码在桌上一封接着一封看。每看完一封就折好放回皮箱里,动作特别轻,轻到信纸在她手指底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看到最后一封的时候她停住了。那封信的信纸比前面所有信都短,只有半页,字迹也不是手写的,是旧式打印机打出来的油印字。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油印出另一个人的笔迹。不是她母亲的笔迹,是一个男人的字,笔锋很重,每个字的右下角都有一笔往下撇的习惯。
「这是我爸写的回信。」季澜把信纸转过来给阿淮看,「他在我妈写信给他之前就回了。他知道我妈会写信,他提前回了。这封回信夹在我妈写给他的信里面,放在一起,同一个信封。张伯说信封上有邮局的快递印戳,日期是我爸去世前两天。」
信上只有四行字:
「舒兰。信我收到了。澜澜的学籍档案已经放进了保险柜,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我手上还有一份城东圈地的补充协议,对方十三个人全部签了字的。拿住这份协议就等于拿住了他们所有人的命根子。钱不重要,保澜澜。我在那边等你。你先别来,等澜澜上完高中。最晚——十八。」
季澜把信纸放下靠在窗台边。窗外天已经黑了,霓虹灯亮起来把她的侧脸映成一半暖黄一半冷灰。她沉默了一会儿,阿淮站在她身后,从三十七楼的玻璃窗户能看到她自己投在窗面上的倒影。
「我妈在我爸去世之后不到一年也走了。不是自然死亡。」季澜的手在皮箱边缘上碰了一下,碰到了那把断掉的檀木梳子。梳齿断了一大半,剩下几根残存的梳齿被磨得很圆滑。她妈被逼死之前用这把梳子给她梳过最后一次头发。
阿淮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把断梳子。季澜从来没跟他说过她父母怎么走的,只说「我家出过事」。现在那只皮箱敞开在他面前,装着二十四封信,一把断梳子,一只银脚链,一张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抱着十五岁女孩的旧照片。这些东西加起来的分量重到能把一个人的脊梁压弯。她没有弯。站在三十七楼窗边,霓虹灯的光从城西的高架桥上照过来落在她肩膀上。
「澜姐。那十三个人,七个人已经还了。」
「是。七个已经被我还完了。」季澜拿起那个银脚链放在手心里。脚链很细,银扣上面雕着一只很小的蝴蝶。她用手指摸了摸蝴蝶的翅膀。指尖划过的地方银质因为氧化微微发暗,但蝴蝶的纹路还是清晰到每一根触须。
「这七个里面有一个姓顾的。现在在监狱,剩下的钱资产全被法院划走了。我递了证据,我的律师在法庭上把他跟他合伙人之间的暗股协议全部公开。开庭那天他老婆坐在旁听席一直哭,哭到后面哭不出声音了只在那里张着嘴。我坐在原告席上看着她。她跟我妈死的时候一个年纪。」
季澜把脚链接上,扣在她自己的左脚腕上。银脚链很细很细,带上之后只露出微微一条银丝。
「剩下的六个人更难。背后都有省里的人系。沈建忠在省厅,级别够高,直接动他等于动半个系统。剩下五个人跟他交叉持股联动互保。动一个全部都会发动自救。」
「澜姐,你说的这部分跟我查账的时候对上了。何静姝走之前拿走了宏业的一部分关键账册,那部分账册里面有两笔账直接连着沈建忠的小舅子周海龙。宏业的实际控制方不是何静姝,是沈建忠。何静姝只是一个打工的,替沈建忠管理这条管道。」
季澜抬头看他。窗外的霓虹灯光在她瞳孔里切成两道明亮的小方块。
「周海龙现在在哪?」
「出国了。上星期走的。走的很仓促,连何静姝都没通知。」
「他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他应该知道。何静姝被抓之前我调阅了宏业全部银行明细,这条调阅记录会进入银行后台系统。宏业是沈建忠的企业,后台数据只要有人在省厅、有权限就能监控到调阅记录。」
季澜沉默。把手慢慢移到了那个信封上,收信人一栏写着「吾儿季澜亲启」。二十四封信全是这个开头的。她从来没有收过任何一封信,直到今天张伯交出来。她妈写了二十四封信给一个不可能收到的女儿,她爸回了一封信告诉老婆别急着来。两封信挨着放在同一个信封里,在城南一个老人的床底下搁了十二年。拿到手上纸已经脆得掉渣。
阿淮把皮箱往她面前推了推。推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樟脑丸和陈年梧桐木混在一起的气味,这气味跟张伯家院子里晒萝卜干的那种味道一模一样。青砖、旧棉袄、缺了花瓣的月季,张伯把季家的全部遗产用一个带锁的木头箱子锁了十二年,钥匙放在枕头底下。今天箱子开了,所有的重量全部回到季澜身上。
「阿淮。」
「在。」
「今天谢谢你陪我来。剩下的账我自己跟他们对。」
「澜姐。我今天在张伯家说过的。」阿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眼神好的不是张伯说的。是我自己选的。」
季澜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左脚腕上那根银脚链。窗外的霓虹灯光照在银丝上,蝴蝶翅膀微微闪着光。
「走吧。你今晚早点回去。明天开始清沈建忠的旧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