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来电话是周一下午三点。阿淮正在财务部对赵福生最后一批遗留流水,手机屏亮了。来电者是阿豹。声音里堆着厚厚一层讨好。
「晏总监,忙不忙?三爷想请你来会所坐坐。喝杯茶,聊聊上次周总说的那个翻倍的方案。」
阿淮把电话按了免提。阿紫正好端着一杯咖啡进来,听见「阿豹」两个字把杯子轻放在桌上,没走。
「阿豹哥。周总上周说翻倍,今天你又打电话,三爷就这么看得起我?」
「看得起看得起。三爷说了,晏总监是个人才。不挖你是我们这边的损失。」阿豹笑。笑声从话筒传出来在办公室的空气里扩散成一圈一圈腻人的油光,「就今晚。八点。三爷的私人会所,城南云顶俱乐部。三爷说不用穿西装,便饭。我派车来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开车过去。」阿淮挂了电话。
阿紫靠着门框把咖啡杯端在胸前。「晏总监,云顶俱乐部是霍三爷的私人地盘。外面围了三层安保,地下车库直通会所内部。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这事澜姐知道吗?」
「还没告诉她。你暂时不要报。」
「我很难不听你的也不好不听她的。」阿紫把咖啡放在桌上,「你几点回来?」
「不知道。」
阿淮套上大衣走出办公室。路过三十七楼的时候看了一眼紧闭的门,门缝里没有透光,季澜下午去城东建材市场看材料了。他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
云顶俱乐部在城南半山腰上,三栋连体别墅改建的私人会所。晚上八点的山路全被路灯泡着,暖白灯光把夹道的香樟树照得像舞台布景。车开到门口的时候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拦住他,查了身份证又用对讲机通报。对讲机那头传过来阿豹的声音:「放进来。三爷亲自吩咐的贵客。」
会所大堂很大。中间一张红木茶海,旁边摆着四把交椅,椅子上坐着三个人。霍三爷坐主位,面前放着两枚盘得油亮的核桃。阿豹在左手边。右手边是一个阿淮不认识的男人,西装很新,领带夹是纯金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审计报表的气味。
「晏总监来了。请坐请坐。」霍三爷站起来,手在阿淮肩上拍了两下很亲热,「上次让明辉去了一趟夜宴,回来跟我说季总身边有个了不起的年轻人管财务管得很利索。我这个老头子最欣赏干实事的人。别见外,喝茶还是喝酒?随意。」
「三爷客气了。」阿淮没坐。他在茶海前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大堂的三个出口和自己的后路。
阿豹起身给他泡了杯茶。蒸青绿茶,水温太高,茶汤发黄。阿淮接过来没喝,指腹能感受到高温透过瓷壁的灼烫。
「晏总监别紧张。今天就是吃个便饭。」霍三爷靠在交椅上把两颗核桃从左手换到右手,「我让人查了一下,你在夜宴一个月工资三万多一点。你是财务总监,可赵福生进去之前拿的都比这个数字高。」
「三爷的消息挺准。」
「不止准。」霍三爷下巴微抬,阿豹领会了往桌上放了张黑色银行卡。把卡推到阿淮面前:「密码是您生日。里面是这个月的见面礼。往后每个月打进两倍夜宴的工资。连发三年。」
阿淮低头看了眼那张黑卡。他没碰。
「三爷。云起投资去年十二月刚被银监局查过一次洗钱预警,法人代表是您的外甥,实控方是沈建忠。三爷要我做的不是对账,是帮他盖账。」
整个包间像被人按了静音键。霍三爷手里转着的核桃停住了,一只手捏着核桃停在了空中。阿豹脸上的肉跳了好几下,眼睛在霍三爷和阿淮之间快速来回。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把领带夹摸了一下,动作很小但没逃过阿淮的眼睛。
霍三爷把核桃放下了。两颗核桃并排搁在茶海边缘,碰到紫砂壶发出两声闷闷的脆响。
「晏总监,你在哪看到的资料?」
「宏业咨询的账。我查赵福生的时候顺藤捋了几条线,走到周海龙,周海龙往上走了两层到了沈建忠。三爷,这些信息是我对账对出来的。您要收买一个靠查账为生的人,最好先想清楚他手上有多少账。」
阿豹的脸色从红到白又到红。霍三爷倒是没变脸,但眼睛里的笑意一层一层在退潮,退得干干净净。他拍了拍手。
「有种。季澜捡到的人果然有种。」霍三爷把黑卡收起来揣进唐装口袋里,「阿豹说得对,钱买不动你。那什么买得动你?」他站起来走到阿淮面前面对面站定。霍三爷比他矮半个头,但那种矮是往下扎根的矮,重心压得很低很稳,「人买得动你吗?」
阿淮没有后退。
「三爷指的是谁?」
「你那个老东家。程远山。」霍三爷说得云淡风轻,「程远山是你师父。猎犬行动的负责人。他今年五十七岁,正处级十几年没提上去,档案里最后一次考评被沈建忠压了。沈建忠是他的直属上级,一句评语就能让他退居二线。你想不想让你师父在退休之前拿到副厅待遇?三爷这儿有一条路。沈建忠可以松口,前提是——你配合。宏业的账本,还有季澜手上那个密室里的暗账,交一份复印件给我。程远山的档案我替你摆平。」
阿淮看着他。霍三爷脸上挂着笑,核桃在手里又开始转了。
「阿豹哥。」阿淮侧过身对着阿豹,「三爷刚才问我什么买得动我。你说说看。」
阿豹张了张嘴。霍三爷抬手拦住他。
「不用他说。你自己说。」霍三爷看着阿淮。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阿淮能听见茶杯里茶汤慢慢冷却时偶尔冒起的极小气泡声。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三爷。钱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人。」阿淮站直了,「我师父程远山花了三年把我带成一个人。季总花了半年把这个人留在身边。他们俩都没用钱。你出的价是双倍工资加档案考评。这个价不是买人的价,是买关系的价。你可能找错人了。」
霍三爷的笑收了一度。「你没说拒绝也没说接受。你给我留了一扇门。」
「门是我师父教我的。审嫌疑人要留门,不留门他会砸墙。三爷,我今天只问一件事。」
「说。」
「昨天晚上宏业在海外的一笔回款,两百万,从澳门新天地转入,收款人是香港荣恒。荣恒的背后实际控制人是周海龙。这笔钱你知道,沈建忠知道,周明辉也知道。你告诉我,这两百万是用来干什么的?」
霍三爷的核桃又一次停了。这次他看了阿豹一眼,那一眼只有半秒,但阿豹半边脸上的肌肉明显绷了一下。霍三爷转过脸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晏总监。你今天来不是来喝茶的。你是来给我打草稿的。」
「三爷高看我了。」阿淮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上,「我是一个财务总监,见数据多了忍不住多问一嘴。今晚茶很好,夜深了我先失陪。三爷改天再约。」
他转身往门口走。背后听见霍三爷在茶海上把核桃轻轻转了三圈,转得特别慢。三圈转完他对着阿淮的背影开口了。
「晏总监。下个月的今天,我想跟你再喝一次茶。到时候不是三个人。是两个人。你跟我。」
阿淮推开包间的门。走廊里的冷气灌进领口。他没有回头。
开车下山的时候山路两旁的香樟树在远光灯下像一排沉默的影子。他把车停在观景台边,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霍三爷的信息来源只能是沈建忠从省厅内部泄露的。沈建忠一边批方案一边卡档案一边递黑卡。他不是在保案子,是在玩弄所有人。
阿淮从大衣内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季澜两小时前发的一条消息:「张伯刚才打电话过来。说他那盆月季开花了。让你改天陪我去看。」
他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霍三爷说双倍工资连发三年,季澜说月季开花了你陪我去看。这两条消息以同一个晚上的间隔躺在他手机里,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分别递过来的信。他点开季澜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张伯的月季是什么颜色的?」
十秒后回复:「红色。种了十二年第一次开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