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局约阿淮见面的地点不是天桥了。废弃的城西第三机床厂。这座厂停产十二年,厂房里的机床都生了锈,铁锈味混着工业润滑油的残渣在空气里凝固成一种刺鼻的甜腻味。程局选这里是怕被人监听——省厅有内鬼,所有公开的通讯渠道都可能被沈建忠盯上。
阿淮到的时候程局已经到了。他站在厂房立柱旁边,双手插在旧警服大衣口袋里。厂房的顶棚漏了一个大洞,月光从洞口灌进来投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程局的鞋底下踩着碎玻璃渣,他低头看着地面上的月光,没有抬头。
「程局。」阿淮走进月光跟阴影交界的地方。
「你上次说的证据不足是谎话。」程局没有寒暄,开门直接上了正题,声音干得发脆,「我回去对着猎犬行动的卷宗翻了一夜。你在夜宴待了半年,能接触到的账本不下八本,加密U盘里三条完整资金链路,密室里的宏业账册原封不动锁在你手腕上那把钥匙能开的地方。你跟我说证据不足,这是假话。」他转过来看着阿淮,眼睛里的血丝从眼角蔓延到瞳孔周围像干涸的河网,「阿淮,你是不是站到她那边去了?」
阿淮走进月光光圈里。碎玻璃在鞋底被碾成更小的颗粒发出细微的声音。
「程局。我不是站她那边。我是站真相这边。」
「什么真相?」程局的声音压到了他平时审讯的压力级。
「十二年前季氏灭门的真相。你们查过吗?」
程局的嘴唇紧了一下。不是咬唇,是两片嘴唇往中间收了一毫米,维持了半秒。
「阿淮。那是省厅的案子,不在猎犬行动范围内。季氏案卷编号省厅03-297,主审人沈建忠。沈建忠现在是我的上级。我不能查他的案子,他也不会让我碰。这跟猎犬行动没有关系。」
「有关系。」阿淮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加密文件夹翻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份银行回单的扫描件,回单上的日期是十二年前,付款方是宏业咨询,收款方是周海龙。金额二十万。备注栏写着「中介费」。他把手机递到程局面前,「周海龙是沈建忠的小舅子。宏业是沈建忠用他小舅子的名义开的。沈建忠在你来猎犬行动之前就已经是霍三爷的包庇人了。季澜查十二年前的灭门案查到的第十三个人就是沈建忠。他不是你的上级。他是凶手之一。」
程局盯着手机屏幕。月光从厂房棚顶漏下来照在他额头上。额头上的皱纹深到能塞进一枚硬币。
「你怎么拿到这份回单的?」
「季澜手里有一本暗账。不是夜宴的赃款账,是她父亲季承业生前记下来的。十二年前参与逼死季承业和他妻子的一共有十三个人。七个人的账已经清了,还剩六个人,沈建忠排在第十三个。霍三爷在中间做白手套帮沈建忠转移资金。」
程局沉默了很长时间。厂房里有老鼠从管道里跑过去窸窸窣窣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他把手机还给阿淮,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没有摸出烟来。戒烟戒了三年,但一到压力大的时候还是不自觉地去摸口袋。
「阿淮。你变了。你以前是猎犬。咬着目标不松口。」他看着阿淮,眼眶边缘有点湿,「现在你把目标换成了我。」
「程局。我不是把你换成目标。我是让你帮我查目标。」
「怎么查?」
「你手上有没有权限进入03-297的电子卷宗库?」阿淮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编号:「省厅内部系统 卷宗查询代码 03-297。申请人需处级以上签字权限」。
程局把纸条接过来展开看了两眼。纸条的折痕很新。
「你要调季氏灭门案的卷宗?我跟你说沈建忠是这个案子的主审人。我调他的卷宗,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你知道他知道之后会做两件事,第一销毁原始证据,第二处理掉所有接触过卷宗的活着的人。」
「我知道。所以我不让你调。你帮我签权限。我自己去档案室调。」阿淮把纸条往程局手里按了一下。纸片在两个人手心里夹着,程局掌心的温度从纸上传过来是凉的。
「阿淮。你现在没有警籍了。你非法进入档案室是犯法的。你查到的东西在法庭上做不了证据。」
「我不需要法庭上的证据。我只需要知道当年的卷宗里面少了什么东西。少了什么我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程局把纸条折好放进旧大衣内袋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是那种六十岁的人看到自己徒弟走上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时的那种抖。
「你让我帮你。但你从来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查季家。」程局把烟摸出来,一根没点着的烟夹在指间来回转,「是因为季澜?你跟我说实话。你拖猎犬、进密室不拿账本、烧密信、警籍被划掉——每一件事你都踩在底线上。你不像想立功,也不像想往上爬。你做的事全是为了一个人。」
阿淮把手从口袋掏出来摊开。手心里没有汗。从阿豹的茶局到现在两个小时了,手心第一次是干的。
「程局。你教我三年,教了我一句话。办案子不是为了结案,是为了弄清楚谁干了什么、为什么干。你说罪犯也有父母,审案子是让人承认自己犯的错。我现在就在查一个罪犯。这个罪犯从十二年前就没离开过省厅的办公楼。他灭了季家的门,用一个人的档案卡住你一辈子的考评,通过霍三爷给他递黑卡洗钱。他是凶手、是包庇犯、是腐败官员。但他不是我审出来的,是他自己写在十二年前的卷宗里的。卷宗里说季承业是自杀的。我不信。」
厂房里风从棚顶漏洞灌进来吹得地上碎玻璃渣沙沙响。
「程局。你给我签权限。给我一天时间进档案室。一天之后不管我查没查到东西,我不会再来找你要权限。」
程局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盯着阿淮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拧开,在纸条背后写了两个字:「通过。」下面签了他的名字并注明了日期。
「你这孩子骨子里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认准了一件事就追到死。」程局把纸条还给他,「去档案室只有一条规矩。别碰任何东西的存放位置。看完放回去,不要拿手机拍。」
「知道。」
「还有一件事。」程局把笔插回口袋,「如果有一天沈建忠落马了——不管是你查的还是别人查的——你回队里来。队里永远有一张桌子是你的。」
阿淮把纸条收好。程局的那两个字在纸条背面,笔锋很重。这是程局教他的——领导签字笔锋越重越不能改。
他转身走出厂房。背后程局的声音从月光光圈里追出来:
「阿淮。小心沈建忠。他不是霍三爷那种明面上的坏人,他是暗面上的。暗面上的人不会找人砸你场子。他们会让人找不到你。」
他回过头看到程局的旧警服大衣在月光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程局顶着这张被沈建忠卡了两年考评的面孔,在第一张季氏灭门案卷宗的查询权限签字单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这意味着如果沈建忠发现卷宗被动过,第一个查到的是程远山而不是晏淮。程局替他把所有的风险兜在了自己名下。
他把程局签字的那张纸条叠成指甲大小塞进袖口纽扣后面。纽扣后面的线头还没缝,虚虚地挂在袖口上。
他走出废弃厂房。城西的天在凌晨两点是灰蓝色的,高架桥上最后几辆夜车拖着尾灯画着长长的红色弧线。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时候袖口那颗松动的纽扣扣在手腕上硌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