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局的权限第二天中午就批下来了。阿淮接到系统通知的时候正在吃午饭，餐盘里是财务部的标准工作餐，一荤两素一碗汤。他把筷子放下拿起手机看了那条通知：「权限已开通。有效期二十四小时。系统入口在省厅西侧办公楼B1层档案室。」通知的发送者是省厅档案管理系统，但审批人一栏签的是程远山的名字。
他把餐盘推到一边。阿紫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他没怎么动的午饭。
「晏总监，菜不合胃口？」
「合胃口。吃不下了。」他站起来拿上大衣，「我去一趟省厅。下午有事。」
「省厅？你去省厅干什么？」
「查一个人的档案。」阿淮拉开门。阿紫看着他的背影把餐盘收走。她在茶水间里把餐盘放进消毒柜的时候对着柜门的金属反光发了一小会儿呆。晏总监说去省厅这三个字的语气跟在财务部交代「把报表放我桌上」是一样的。但谁家财务总监没事跑去省厅查档案。她把消毒柜门关上，金属反光里映出她自己微皱的眉头。
省厅西侧办公楼是栋老楼。十层高，灰色外墙，门口挂着「来访登记」的铁牌子。阿淮出示了程局签字的查询权限通知单，保安登记了身份信息之后放行。B1层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每隔三米一根，有一半没亮。墙上贴的安全出口标语已经发黄卷边。走廊尽头是一道双开不锈钢门，门框上方的电子屏滚动显示着：「省厅内部卷宗管理系统——仅限厅内人员查阅」。
档案室里空无一人。值班的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女人，头发花白，坐在门口的电脑后面嗑瓜子。屏幕上的扫雷游戏还暂停着。她看了一眼阿淮递进去的权限通知单，又看了他本人一眼。
「03-297？」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这个卷宗号我十二年没见过人调了。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走进档案架深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的节奏很慢，每三步停一下，大概是在找架子编号。过了好一阵她才从最里排的架子后面出来，手里捧着一只蓝色的牛皮纸档案盒。盒子是旧的那种装订格式，四个角被磨白了，封口系着两根白色棉线。
「在这里看完，不能带走，不能拍照。」她把档案盒放在阅览桌上指了指墙角那个监控探头，「那个头二十四小时开着。省厅的规矩，你应该知道。」
阿淮坐在阅览桌前解开档案盒的棉线。盒子里面的文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上面是一份案情简述：《关于城东季氏集团涉嫌违规集资致产权纠纷致季承业死亡一案的调查报告》。报告封面上盖着三个公章：省厅经侦处、省检察厅、省银监局。三个公章的日期是同一天，十二月十二日。
他把调查报告翻开。第一页是案情概述，第二页是涉案人员名单，第三页是证据清单。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证据清单上列了十三类物证：土地产权证、集资协议、银行流水、证人证词、遗书、法医鉴定报告、火场调查报告、知情人员询问笔录等等。但这十三类物证里有四类的备注栏标注了三个字：「已佚失」。
阿淮把「已佚失」这栏从头看了两遍。土地产权证——原件已佚失。银行流水——原件已佚失。火场调查报告——原件已佚失。知情人员询问笔录——原件已佚失。四类关键证据全部佚失。
他把证据清单翻过去继续往下看。卷宗后面附了六份证人证词，六份证词里的五个证人全部说「季承业在集资过程中存在不规范操作」「季承业因资金周转困难自愿签署了城东地块的转让协议」。唯一一份不同声音的证词是季家原来的司机写的。他说季承业死前三天精神状态正常，还在安排女儿上高中的事宜，不可能是自杀。但这份证词被回形针别在卷宗最后几页，纸面上有一道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的横线，用红笔划的。红笔旁边写了一个字：「否。」
他把手伸进档案盒最底层摸了一下。底层有一张薄薄的档案索引页，上面列着全部物证的保存位置。纸上有一道被修正液涂抹过的痕迹，修正液涂了三层盖得严严实实。他把索引页举到灯光底下从背面看。修正液的白色盖不住底下红色印章的轮廓，那个印章的形状是沈建忠的签名章。签名章盖在索引页最下面一行，旁边标注着四个字：「原件提取。」
有人在十二年前把四类关键物证从卷宗里抽走了。这个人后来当了省厅副厅长，名字叫沈建忠。
阿淮把档案盒重新系好放回阅览桌上。棉线根系完之后打了一个跟拆开时完全一样的结。值班管理员还在嗑瓜子，扫雷的游戏界面已经从暂停变成了新的开局。
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了一阵。这间档案室里存着季澜找了十二年的真相。真相被抽走了，抽走的人就坐在省厅三楼靠窗的位置每天看猎犬行动的报告。沈建忠从十二年前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拿走了火场调查报告是要掩盖真正的起火原因。他拿走了银行流水是要切断季承业与融资渠道之间的资金溯源。他拿走了知情人询问笔录是要让所有可能说出真相的人都变成「未参与」。他留下六份统一口径的证词、一份被红笔打了叉的司机证词、一份把一切归为季承业自己操作不当的调查报告。这套手法熟练到让人觉得他做过不止一次。
阿淮站起来把那盒档案推回给管理员。
「看完了？」
「看完了。谢谢。」
「这一盒放了十二年你是第一个调的。」管理员把它抱回档案架深处，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很响。
走出省厅大门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五点了。城西的太阳正在往下坠。金橙色的日光从云层缝隙倾泻下来把所有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都染成同一片暖色。阿淮站在门廊下面把大衣扣子系上，把那卷卷宗编号的纸条从袖口纽扣后面抽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阵然后松开。纸团已经被手心汗洇透了，上面程局签的「通过」两个字晕成模糊的一团。
他拿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口袋里回到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音响跟着启动，放的是上次季澜放在车里的那张老CD。女声很低，唱着「说什么此情永不渝，说什么我爱你」。
他把音量调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