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给的是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刑警。姓龚,阿淮在警校时带过他半年的校外导师。后来调到省厅档案科干到退休,在档案管理系统里泡了一辈子。龚叔回复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三点,老年人觉短醒了就睡不着,打开手机看见阿淮的求援马上回了。
他的回消息只有短短几行字,每个字都像用指头一个一个摁出来的:「阿淮。03-297这个卷宗我退休之前翻过。当年经手人是沈建忠,处长级直批,没有经过档案科正常入库流程。这不合规定。档案科入库必须登记经手人的签字和入库时间。03-297没有入库时间,只有一个经手人——沈建忠。他是卷宗的第一经手人也是唯一经手人。他一个人包揽了从立案、调查、结案到入库的全部流程。」
阿淮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几遍。每一遍都像在剥一层新的皮。
「龚叔。证据清单上有四类物证标注已佚失。是卷宗入库前就被抽走的还是入库后?」
回复隔了半分钟:「入库前。卷宗本身是不完整的。沈建忠把卷宗放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抽走了关键证据。」
阿淮盯着屏幕上这几行字。手机背面的金属壳被握得发烫。沈建忠不是事后掩盖证据,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起案子不能查。不能查的办法不是销毁案卷,是直接造假案卷。用一份没有关键证据的调查报告把那十三个人的名字压在纸面底下,再把那十三个名字变成一个永不翻案的承诺。十二年前他把承诺兑现了,用季承业的死兑现的。
他想起季澜在老宅废墟上弯腰捡碎瓦的那个动作。她想对齐的不是屋顶,是对面那个十五岁女孩从火光里跑出来丢失的东西。而丢失东西的原因,就在此刻他手机屏幕上的这几行字里——一个叫沈建忠的人,十二年前把火场调查报告从卷宗里抽走,让那场大火变成了一桩没有起因的「意外」。
他翻了翻龚叔接下来发的消息:「沈建忠这人是当年省厅系统里最年轻的正处级。四十二岁提到省厅。往上爬的速度比所有人快。因为上头有人推他。他的靠山是谁我不好明说。但你看一下十三人的名单里排第一的姓什么。那个姓在省里的位置你应该知道。」
阿淮翻开之前在密室抄录的暗账名单。十三个人名,第一个姓梁。梁志明——省工商联副主席。这个人从十二年前起就坐在省工商联的位置上没有动过。
他把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梁志明——沈建忠。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个箭头,箭头旁边又写了个名字:霍三爷。三条线交叉在一个人身上——季承业。十二年前的季承业握着城东圈地补充协议上这十三个人的联合签名,协议规定这十三个人出资的五亿资金不能挪作他用,必须用于城东棚改项目。但钱被挪了,被挪到了宏业、被挪到了周海龙的外汇账户、被挪到了海外。季承业拿着协议要公开这件事。一周之后他家着火了。
阿淮把这张纸举在台灯下面看了看。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还没亮。城西的高架桥在黎明前的深蓝里只剩一串模糊的白色路灯光。他说不出话。不是难过,是愤怒在胃里扭成一根绷到极限的绳。这根绳的另一头系着他手里这张纸。
天亮了之后他去了办公室。阿紫还没来。他自己走到茶水间倒了杯咖啡。咖啡机漏水,咖啡渍洒在衬衫袖口上洇了一小块褐色。他没擦。端着咖啡坐在办公桌前把昨晚那张纸上的三条线用红笔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纸面凹下去。
手机响了。程局。早上七点零四分。
「你查完了没有?」
「查完了。四类关键证据全部佚失。唯一一份反驳证词被红笔叉掉。经手人沈建忠。没有入库时间。不合规定。」
电话那头很长的沉默。程局的呼吸声很重。
「阿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但从今天起猎犬行动不是我的案子了。沈建忠才是我的案子。」
「你不是警察了。沈建忠是省厅副厅长。你要动他等于一个人去撬一座山。」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时间。宏业的账还在我手上。周海龙出国的航班我能查到。只要宏业的账能证明沈建忠跟霍三爷之间有资金往来,就能回溯到十二年前那笔被挪掉的五个亿。」阿淮停了一下,「程局。苏叔当年用红绳系的那把钥匙。季澜交给我了。她还给了我警徽。我师父教过我查案要找真相。但没教过我真相有时候必须从假案卷里往外拿砂子。」
程局的声音老了好多岁。
「阿淮。你是我徒弟。我说你是猎犬。现在你咬住的不再是我的猎物了。是压在猎人背上的整座山。你咬得动吗?」
「咬不动也要咬。」
电话挂断。忙音在耳边嗡了一会儿。阿淮把手机放在桌上,咖啡已经凉了。茶水间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水箱偶尔滴一下水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描了三遍红线的纸。梁志明——沈建忠——霍三爷,三条线交叉在季承业的名字上。十二年前一个握着五亿棚改资金的商人,被十三个合伙人联手做掉了。做掉他的人里面有人现在还在省厅办公,有人坐在工商联副主席的位置上,有人在城南的山顶会所里转核桃。季澜一个人查了十二年,只够查到第七个人。剩下六个,每一个背后都有一张密不透风的保护网。
他伸手把桌上那张纸折好放进大衣内袋里。内袋里还揣着警徽和密室钥匙。三件东西贴在一起,金属的凉意渗过衬衫渗到肋骨上。
窗外晨光已经铺满城西高架桥。夜宴总部的三十七楼灯光亮了。季澜比她平时的到岗时间早了将近四十分钟。阿淮端着咖啡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按了三十七楼的电梯按钮。
